沈冬树

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
同人文子博:如果树有心事

[摘]来生书

廖伟棠


  来生书
  ——给 F 或 Y

  我们必须相爱然后死亡。
  ——奥登

  序诗(朗读版地址

  如今我只想静静的
  躺在一个人的身边,
  任天上流云的影子
  千年如一日的漂过我们的脸。

  我们爱过又忘记
  像青草生长,钻过我们的指缝,
  淹没我们的身体直到
  它变成尘土、化石和星空。

  落叶沙沙,和我们说话,
  这就是远方春鸟鸣叫,
  就是水流过世界上的家宅,
  人走过旧梦和废诗、落日和断桥。

  走过我们言语的碎屑,
  我们用怨恨消磨掉的长夜;
  唱一些嘶哑走调的歌谣,
  笑一个再也不为谁回旋的笑。

  啊,平原正在扩大,
  一条路在遗忘的地图上延伸,
  我在一夜又一夜的黑暗中化成风,
  化成烛火,烧着我们自己的虚空。

  不要再说那些陌生人的故事了,
  那只是蟋蟀在枕边啃噬。
  不要说前生、今生和日月的恒在,
  砂钟在翻转,翻转荒芜的灵台。

  候鸟在夕光中侧翼,
  一个季节就这样悲伤的来临,
  歌唱完了它又再唱一遍,
  世界消失了它也只能这样。

  然而我只想静静的
  躺在一个人的身边,
  任天上流云的辉光
  一日如千年的漂过我们的脸。

  一.末日

  日落后世界就是荒芜,
  迟到的人在空寂的四环上赶路。
  雪慢慢地淤积,自一间被我们的身体
  照亮的房子——它动荡起来,
  像一只被追杀的乐园鸟。

  琴声从它的尾羽上颤抖漫延,
  污雪吞噬,就像大声呼叫的空气
  吞噬了我的脚步。而我问:这里是哪里?
  东八里庄,还是玻璃瓶中的罗得岛?
  飞雪指引,我硬生生把自己的手指扭弯。

  世界旋转上升,齐柏林飞艇的骨架
  灰兔跳跃的灯。要说:毁灭,离合吧?
  我在什幺地方又拥抱过
  同样的尸体,同样下落的沙子,
  同样在一张唱片的末圈旋转不已的人?

  寒气日深,虽说一个夏天
  的残骸足以燃点我胃里的黑暗。
  雾在吞吐,你看那些迎面走来的鬼魂,
  他们说着我们说过的话,模仿着
  我们早已被雨水扑灭的笑声。

  二.牺牲

  世界骤然被枯树和断木截止,
  我像一艘沉船,灌满了雪水。
  燃烧也到此为止,我是那
  漆黑的部分,请让我否定自己:
  然后在一根花枝中心洁白起来。

  回忆并不需要延续,就像好日子
  不需要重来。从此这就是一个
  和我们无关的世界:蘑菇云掩盖,
  雪仍然黑,火仍然冷,天仍然灰。
  记住的却仍然只是卷曲的花蕾。

  一个小尸体在我手心降落:
  那不是你我。那是一只拖曳了
  我们一生的黑夜的流萤;
  那是一只蜜蜂,对我们已经无力承负,
  然而我们却在它的牺牲中相遇。

  我已不懂得升华,说:我们的毁灭
  将是花瓣片片绽放,向上
  向上——到一棵银杏的顶端。
  而只是擦肩、融合、爆裂、凋零、伤害。
  这就是我们的牺牲:它的种子被称为爱。

  三.轮回

  但是世界在一个下午中毁灭,
  回忆闪现,自乌云屯积的香山
  或暴雨冲刷的小径。这是我的手、
  你的手。从一个砖石凌乱的角落中伸来,
  越过黑水、电光和盘结了八千公里的道路。

  但是世界在一个下午中毁灭,
  回忆纠缠,圆明园和地安门,
  我就是一片废墟在游人碌碌中横陈。
  我们哭泣又相视而笑,彷佛这一切
  只是为了证明我们被侵略后的完好。

  但是世界在一个下午中毁灭,
  全然不需要证人。只有一把刀子
  小心地剔着我们藕断丝连的骨头。
  直到它们变成灰,和消失的大地同在,
  直到星空化作流水,天使们

  在那些层层迭迭的导弹中间升起来。
  来生在烟火灿烂中被我们看见:
  洛阳的九三七年,巴黎的一八六八年,
  也无所谓哪个废弃之城的二零零二年——
  我们漫游,像两个新生儿,心上插着箭。

  四.来生

  我想起了另一个:那在前生和今生中
  流落的那一个,她彷佛一面镜子,
  让我照到我失去在另一个世界的
  生锈的一面、暗淡的一面、碎裂的
  一面。然后我们划破,转瞬擦肩。

  在渺茫中我也是另一个
  隔阂的肉身。你、我、她,分不清了,
  有时酒后梦见,只像个笑话:
  假如以后,我是个流浪少年
  在扭曲的国道上走,乞讨天外的白云;

  又假如,我贩卖军火,陷身于
  荒蛮丛林;我哭泣沉醉,一个妓女
  的泪水。你记得我吗?像她一样
  写我的名字于水上?冬天将要是
  永远泛滥,夜鸟扑翅,将要成灾。

  再没有更多凝结成冰的话,
  来生我将是个哑巴。叙述的笔
  已经麻衣百结,抒情也已经日暮
  途穷。来生的人也将痛哭而返——
  在前生,我们久久凝视,转瞬擦肩。

  五.无有

  现在我要另辟一章,为那另一个人
  讲述无有(彷佛一首繁花盛开的歌,
  你也听听):说起一天时刻
  遭遇的绝境,像一个登山者向雪洞挖掘,
  突然耳边弦乐灿然。

  我惘然不知,旋即被星光挟持
  到银河的中心——当你遇见我,
  可以径称我为一个无事生非的幽灵。
  是的,一切逆转过来了,
  我漂落,突然看见自己只是一袭白袍。

  还有什幺可说?世界拐过就是
  残破,日子就是日子,消磨
  就是消磨。然而一道光却从中滑出
  照亮我敲打键盘的手,一些文字
  坚硬的抵住我的咽喉。

  我接纳,因为我就是虚空
  一荡,因为你就是无有,只是另一个
  只是无数个,在世界上纷纷扬扬
  把我淹没——就好象我是一封信
  寄自来生,和无数封被烧毁的信一样。

  六.追忆

  屋宇被烈火在阳光明媚中抹去了,
  无所谓什幺追忆,什幺似水年华。
  天色恍惚,帘间飘来草莓香,
  我睡去又醒来,醒来又睡去,
  间或梦见自己流泪,又惘然不知。

  星月拥抱我,因为我是新世界
  那最丑陋的妓女的弃婴。
  然后我转瞬老去,为了坐在废柱下
  讲一个永生王朝的故事,直到
  有一个卖艺人的笛声,划伤我的心。

  喝一口光明的苦艾酒,我荡漾
  就想起了某些不值一提的时光:
  我曾借着古人的笔墨,写下过
  我的前生一个朝生暮死者的二三事:
  站在一个小丘上,眺望东西南北方。

  我也不记得更多什幺了,我想了又想,
  最后拉过一位少女的黑巾
  抹去我的脸。笛声本是空气,
  我本是路尘,往来者笑语踢踏吧,
  我远远飘去就像百年前,毁灭之夜的一颗星。

  2001.10.24-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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