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树

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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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文子博:如果树有心事

看到一点《源氏物语》的讨论

无授权复制,自存档,有热度马上转个人可见。


来源:微博安石榴阿措

重看源氏物语,意外觉得紫姬之死这段寄托的情感,和李瓶儿之死给人的感觉非常相似。只不过源氏物语的痛惜比较直抒胸臆,金瓶梅纯用白描实写出围绕临死之人的熙来攘往,让读者自行体会逐渐与喧闹世间脱离关系、独自走向死亡的孤寂悲哀。应该是都受佛教影响的结果,但也体现写作者的觉悟和勇气。

总觉得源氏假惺惺的贪得无厌。

 确实。不过借用朋友说法,他只不过是面镜子,照出其中女性各色命运和姿态。这次重看觉得很多段落很有趣味


明石姬出身不高而家资丰盛,书中写她日常穿用,屡次提到唐风,可能是父亲曾任播磨国守,中国货物常在此处进港上岸的缘故。富而欠贵的家庭背景、深沉的性格,容貌才能和紫姬分庭抗礼的局面,加上住在“冬之町”,对比宝钗“雪洞一般”的房间,觉得还真是有点相似。

宝钗有个不中用的哥哥,她有个坑人不浅的爹。我在源氏物语里相当同情和喜爱她(其实哪个女人不可怜)。源氏并不够爱她看重她,她退避祖居,把女儿送出去,无不是让人心如刀绞的决定,“心不见底”只是无处可依的表现,她不怨恨吗,不寂寞吗,只有二条远的花草灯火知道。所以红楼梦还是很好的,宝玉好!

她爹的权欲熏心和她的冷静得体都是我国观众相对熟悉一些的缺陷和美德,我小时候看完全都不明白空蝉六条紫姬这些人在想啥,但是感觉比较能看懂明石姬在干什么 想宝钗如果确实进宫,也未见得就有什么优势,可能跟这差不多

日本人的某些执着我们中国百姓确实有点不能懂。还是热结十兄弟,大家蹭饭时筷头似雨点更让我们亲切喜爱

几十段恋爱写下来,没有一对儿是俩俩钟情的吧?也挺不容易,感觉源氏全本书的恋爱都比较变态

说到这个,中间当然有戏剧冲突的需要。饱满热烈毫无问题的恋爱写起来就不那么有冲突了,但是日本人本身对于不妥当的微妙情景的也真是接受度非常大,或者内心很偏爱。不伦都能成为流行,“平静地和理不尽的一切相处”显然是他们重要的人生哲学。

有些曾两两有意但阴差阳错未成而且书中明示就算成了结果也没有保证,像玉鬘和萤兵部卿之类。夕雾和云居雁算钟情过但后来男方也移情了。如实写出女性命运之不能自主的作者是诚实和慈悲的

诶我对花散里一直很好奇。她才貌不如她人,只是嫔妃之妹,光源氏却迎为夏院夫人并嫡子养母(也有貌丑不易被偷之用意),可见他对此人是信任的,大概在她身边有种可以不用动脑子的放松感。


明石姬的“唐风”,包括她演奏乐器的技法,感觉其实也是她家出京已久、不知时新流行的表现;但时尚还没有全过,碰上好的发挥者,也能被视为“高古”受到欣赏,末摘花的用具则是过时已甚,就算不破败,也不会受人重视了。轻微过时和严重过时的区别

她俩行为认知能力也差很多吧?末摘花各种木讷拘谨办傻事,明石姬的确有点像宝钗,那叫一个清醒精明。


写末摘花家道没落,提了她日用的三种东西:陆奥纸、黑貂裘、中国青瓷。考虑年代,青瓷应该就是唐五代出口甚多的秘色瓷。陆奥纸不了解,后两者都是前代的好东西,本体美不美完全不重要,过时后只剩难堪。消费品方面的所谓审美,虚无啊,全受商业和经济摆布。(但看见秘色瓷受到嘲讽,又非常欣慰

如今经济药丸的情况下,身边有受影响行业的女朋友,表示买包的兴致大减了。回想消费价值观兴起时,时尚杂志且援引成例说“日本妇女即使穿着朴素,也一定要有名包傍身”来推波助澜,今日回顾,有“舜禹之事,吾知之矣”的顿悟感。设想在萧条中,长期身背衰退之前最后买得起的包,就是末摘花的貂和秘色瓷


六条院的家宴,也让人想起西门庆煊赫时妻妾同席,“众人齐唱‘梁州序’”那段。源氏物语中的四季风物,象征意味虽重,但描述也真切细腻;相比起来,红楼对植物几乎纯取其象征比喻义,对活的自然比较漠然;倒是金瓶偶尔带到的时节感非常贴切鲜明,说到“梁州序”仍能想起榴花似火、云峰高簇的夏日景象。

当然也有文化隔膜、日本的春花红叶秋七草并非本国熟悉的象征物的原因,但对比起来,确实觉得“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群芳开夜宴”的对应俗套呆板。这么一想红楼梦,觉得好像在对自然的感受方面没有源氏物语敏锐,对待人世的态度又不如金瓶梅平等和诚实。但毕竟是读得最熟的

咦!难道不是葡萄架……

也很时令啊

这么说来,大官人和宋惠莲在假山洞偷情,也很有时令感啊。

啊此话怎讲啊

冷啊。金瓶梅里的大部分sex scene都各种抄明清艳情小说,比如“蜗之吐涎”就是抄《如意君传》,但是葡萄架一节,写夏日嘿嘿嘿,而雪洞偷情一节又写冬日嘿嘿嘿,绝不相同,且前后均能照应时节。葡萄架写夏日妇人裙内不穿裤子,掀裙就搞,尔后潘金莲借坐凉石凳嘲讽李瓶儿,都能凸显是夏天。

而雪洞一节,偷情之前,派小厮在雪洞中生火盆、铺貂裘,偷情开始,冷得宋惠莲不断措手呵手,潘金莲又骂西门庆是“卧冰的孝子”“冷铺的花子,牙里衔草绳,冻死了好往外拉”,处处是能照应到时节变迁的。或者说时节体现在情节里,和情节可以呼应。

也是。我光记得潘金莲在帘下看着武松踏雪回家,放到红楼里肯定要强调当时情景如画……

金瓶梅一直有种万物刍狗的“无情”感啊这也是他的平等来源之一吧。

我觉得它对各色人物大多在不客气地描绘的同时寄予同情,不像红楼梦掐尖儿同情最美的

颜狗没救。不过作为金粉,看人捧金踩红好开薰啊!

开心!看孙述宇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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