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树

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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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文子博:如果树有心事

[京都人生]笔记和碎碎念

目前读到的写京都的书中最有趣的一本。没有插图加分,不是罗列景点,很多的篇幅是自己对京都的思考(大概和作者本身从事哲学研究有很大的关系),即便是回忆往事也是如此,又以公共交通的路线为线索串联起散落的思绪,非常有趣,深入之下的个人的京都,却更有魅力。对不对我无从评价毕竟这是我从未去过的地方,但能有这样的思考,构筑起自己的京都,是很好的事情啊。


以下是摘抄,括号内为个人感想。


苦读,痴恋,疯玩,有时念念“南无阿弥陀佛”。这条路仿佛人生。

不用说,这样的街道通向“那个世界”:法悦的世界(神社佛阁),推论的世界(大学),陶醉的世界(花街)。然而就在这些“表象”的边缘,在京都人低调、恭谨、认真的日常之中,还有许多通向更远的“另一个世界”(autre monde)的孔洞。

京都首先是“外来的大人物”“外来的部队”的争锋之地。对那些碰巧在当时来京都打拼然后住下来的人来说,实在是不胜刀兵之扰。

 城市不是施政者一个人的。施政者或许拥有它。但在同一个地方持续过日子的是民众。施政者把民众的屋子挪开,修路、建宅邸或建寺庙,而民众只要找到别的空隙,就在那里继续过下去。因为他们有工作。因为他们要牢牢抓住工作。在努力工作的过程中,联系产生了。对那些来城市打拼然后就此住下的人来说联系不再是血缘,他们被老家、被城市的统治层推挤到一边,联系是他们之间相互扶助的人际网。有时为了维护这张人际网,他们会向内封闭。在没有进到他们的网之前,他们习惯“对陌生人说不”。但如果有同伴介绍,陌生人也能得到很好的接纳。只要有一个朋友,就能进到细节深处,这就是京都。

“联系”提现出那些靠联系生活的人们的人生。如果说,某个人依靠小小的联系,以他自己的方式缠绕和笼络,编织他的人生,那么这则“京都指南”的背后,或许就是我的人生。或许我回避的地方正是我人生的底片。也有一些地方是我本不想回避然而又无法讲述的。还有一些地方和我的关系太密切,或是讲述它们让我受不了,让我沮丧,所以我没法讲。这些地方大概才刻着真正的“历史”,可是提起它们,哪怕是现在,都会有过于鲜明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这一层意义上,我还是只能讲述这座城市的上层澄清的部分?不过即便只是上层澄清的部分,也足以窥见这座城市的“历史”背后养成的“另一部历史”。大部分“京都人”从外地来这座城市讨生活,回不了故乡,就此长居,他们在城市的罅隙里顽强地传承着另一种文化,如果能让人看到这种文化的一麟半爪,我写这本书就是有意义的。

 
 

人不喜欢寡淡的食物,稍微有点儿甜或是酸,立刻就有滋有味了。相反,对苦味和酸味,人们一上来总是皱眉。但是这些原本难吃的味道会逐渐超越甜味,变成大人才懂的滋味。而对味道的探求并不会到此结束。人会产生一种把发酵食品和带臭味的食品当做珍馐的嗜好。从长毛的奶酪到纳豆,乃至臭鱼干。让人辣得刺痛的“超辣”也是嗜好当中不可少的。嗜好如果进一步发展,人就会转向病态的食物或是毒药,如鹅肝等故意让动物生病得来的食物,或是如河豚肝那种对人体有危险的食物。

那么,味道的终极是什么呢?是生鱼片和韩式生牛肉。没什么,就是回到生吃。仅仅是把吃“生”的换了个说法,叫做吃“纯”的。这就是人类漫长得没了滋味的味觉之旅。

所以,不管在哪个阶段让味觉主宰都没什么大问题。最庸俗的就是嚷嚷“这才是终极的味道”。(想起以前有人吐槽某美食主持人,描述事物之好从来只有“入口即化”的字眼,现在的食物安利也总是那么无趣。)

食材的贫乏催生了极致的精密的烹饪技巧。讽刺的是,这样的技巧与炖蔬菜和泡菜、山椒小鱼等腌制食品一起成了京都料理的著名特色,并且流行开来。这些本来是穷人在求生存中孕育出的智慧。

 
 

吃的时候我们基本不开口讲话,卖煎饼的大婶有时会冷不丁问一句无关紧要的,基本都不是学校的事。我们就像回答母亲那样,少言寡语冷冰冰地答了。然后又是沉默。最多十五分钟的幸福。

也许我是想看到这位大婶为我忙碌的样子。或许占据味道的大部分的,是有人为自己做东西的心情。如今我年过五十,在居酒屋、小饭馆或中餐馆,我还是选择坐在料理台边。我会像长颈鹿一样伸长脖子看着。

……吃这件事总有种刺痛,与其说是把食欲解决掉,不如说人总是败给食欲。

(这让我想起了萧红的文字,她描写饥饿是那么切肤啊,只有真正饥饿过的人才能懂得。)

 
 

京都人混淆了回忆和梦,分不清什么是历史,什么是过去的痕迹。

这种“同时性”并非像念珠般线性相连的多个“现在”,而是越过时差重叠的多个“现在”的厚度……多个异质的现在交错冲突,无意识间让一个全然不具非生产性的城市保持高温,京都这个城市就是这么被开发出来的……比起建都多少年这种观念上的历史意识,我觉得“时尚的杂芜”更适合这个城市。

 
 

行事与“合理性”无缘,不考虑效用或意义,这是作为奇人的条件……这样的人,的确偏离了人生的常态,但其人生是笔直的。

奇人和怪人不同,是超越到彼岸的人。

崇拜过不属于凡间的存在之后,又回到凡间,开斋还俗。

 

夜复一夜,小剧场的篝火和茶屋的烛台、落地灯笼,还有迎来送往客人的手提灯笼交错在一起,呈现出一个恍同白昼的极乐世界。

线香的香味、苔藓的感触、屋前洒水的声响、隔着门传来的切菜声、从珠帘飘出的三弦声、老板娘责骂舞伎的尖锐嗓音、卖竹竿、豆腐和花的声音。弯腰钻木门的身影。柴鱼高汤的气味。纸拉门造成的阴影。擦得光溜溜的木头柱子的手感……石板路悠久的时间,刻在民居木纹上的自然的时间,路上行人匆匆的生活的时间。三重交叠的时间层。存在于这里的与其说是骚动,不如说是一种潺潺的流逝。在这片街区,你如今也能深深地沉入感觉的阴影里。

  

对别人提到家里人,京都人也用敬语。(自称令尊等等,奇妙)我认为,这种距离感比起贬低家里人的村落意识更具现代性,也就是个人主义。但是,京都人的这种感觉很难被认同。

 
我认为,如果“穷讲究穿”的人们某天真的穷困潦倒了,那将不是因为经济不景气,而恰恰是因为失去了那股子心气儿。

这里有舞伎的装扮,无限华丽;又有僧人的行头,去掉了所有装饰,贫寒至极。服装的两个极端范式昭然呈现,因此在京都,人们从小就浸淫在服饰自由的熏陶中,只要在这两极之间就可以。(有些吹了……吧。)

和服让我们用身体感知与产业社会的特质所不同的生活节奏。和服所具有的这层意义,大大超出了材料和穿着形态的问题。

和服当中蕴含了柔软的身体观念:衣服不是包裹人类身体(作为物体的身体)的物品,而是用来协调体态,把身体推上舞台的辅助。

 
 

呈几何学的外观难以言喻:格子门和栅栏画出的利落直线,悬在二楼外面的竹帘,脚边弯出优美弧度的竹制“犬矢来”(防狗栅栏)和矩形的铺路石板,有着清晰边缘的白墙和红墙……一切都宛如抽象画的线面构图。感觉妖娆热闹和抽象的冷静纤细,猬集与沉默,到处都有这种不可能的组合,像奇迹一般出现。

……但正因为有分界,“内”就成了可以悠然藏身的地方。似乎那些野性的蠢动和喧嚣都深藏在“内”。

净琉璃变调的音色与三弦的铮然之声响起。感情融化在时间里,缓慢又缓慢地展开。

和服的层叠领口和领口的色彩渐变,扩展到城市,便是套盒般的木构住宅的构造:起居室也被重重区隔,客厅尽头是小小的内部花园……比起直接观看河面,京都人更喜欢映照在纸拉门上的河水的反光;比起寂静,鸣子(竹笕,最早的用途是吓阻鸟兽)偶尔的一声打击更让人意识到沉默。

 
 

(京大男生)却总会在西部礼堂的京都生活协同公社吃了一顿便宜饭后,一边装模作样地欣赏日法会馆上映的著名电影的海报,一边若无其事地打量女大学生。可是女生回家的时候总会有私立大学的男生开着车来接,于是京大男生的绝望更深了一层。(好惨哦。)

 
 

过去的边缘地带让人感到畏惧,是因为在那儿,人们切身感受到了共同体的消失或解体。那里是“普通”无法通行的场所。而现在,“普通”的地点变成了可能发生任何事的地点我们不知道邻居甚至家人有何感有何思,这样的恐惧浸透了日常。也许是在“普通”的名义下,共有的信赖的空气正在消失。如果危险的场所指的是“共同性”解体之处,那么如今这样的解体或许就发生在“普通”的地点。(解释为何犯罪率维持在低水平人们仍然没有安全感)

过去和现在,“贫穷的京都”的居民们一直以自己的审美作为最后的依傍,为了显示自己的审美眼光依旧,才故意感叹“京都也给糟蹋了”。尽管这一切明明是他们自己“喜爱新事物”的癖好导致的。

(作者很讨厌京都塔啊,前面还在哀嚎这么丑的东西甚至进课本成为地标了。)

 
 

在京都,要是孩子不听话,母亲就会和颜悦色地威胁:“想去深泥池吗?”(那里有幽灵。)要是孩子继续哭闹,母亲就用更加冰冷的声音说:“那就去鞍马吧。”(那里有鬼怪。)如果是在大阪估计当妈的就会把孩子一扔,“不管你了,你随便吧”。然后自己走了。而一位出生于那霸的女性告诉我,如果是在冲绳,母亲只要吼一句“闭嘴”就能解决。

所谓景观,是在移动这一运动过程中被镌刻在身体上的风景的游移(或是从眼角一侧流逝的断续的风景),绝不是站在原地正面感受这景观如何壮丽等。……城市是每个人自己“写下”的。

 
 

文化的各种装置变成了生活在其间的人们的身体乃至感官本身,都市就是这样的地方。在我们的历史之中,人们把与自身的野性协调相处的方法演绎成了一种智慧。在这种智慧之内,都市这一文化装置并不是把人的野性驱赶出来,而应该是将其包藏在内。

这个城市一直是战场。……如果追随当时的统治者,到下一代就会家破人亡。所以京都人才会这样。他们不得不服从外来的支配者,但过于接近就会更危险。京都人有此切身体会,便和外来者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们不让外人看到自己的内部。京都老百姓的町屋以围墙环绕,外人无法看到里面,也不是没有缘故的。大多数人不进邻居家的门,仅仅站在门口讲话。这是京都这片土地强加给人们的悲哀性格。人们不得不怯懦,或者说谨小慎微地生活。

如果把水洒到邻居家门口,就成了“多管闲事”。如果把水只洒到自家门前,就显得“小气”。所以洒水的范围越过与邻居家界线的十厘米到二十厘米即可。这是长期共荣的智慧。实在憋屈。(目瞪口呆.jpg)

当前的支配者不知何时就会换人,所以京都产生了自治文化,不过完全不显示出反抗姿态。对,就是集会。集会需要场地。为了敞开来谈,还需要酒和食物。上门商量事情则需要礼物。所以有了那些店铺。在每个区最少需要有一家送餐店、一家和果子店。这种自治的文化、社交的文化的行程让京都成为日本最初的近代都市。比起“历史名城”或者“古都”,京都首先是“摩登”城市。


(注)从清水舞台纵身而下,意思是下定非同一般的决心。

当京都人对客人说“吃碗茶泡饭再走吧”,其实是送客之意。

京都的狸猫乌冬面是天妇罗碎屑浇头。在大阪,加了油豆腐薄片的乌冬面叫“狐狸面”,荞麦面则叫做“狸猫面”。

烫海鳗:留着鱼皮,以毫米为单位细切鱼身。刀法要像格栅那样精密而平行。去骨之后过一下开水,再冰镇。就稍微那么一烫,海鳗肉就像菊花一样打起卷来,这时过冰水让肉收紧,就可以就着梅肉吃了。剩下的鱼皮也切细,和黄瓜拌了,配上芝麻和醋吃。

味增田乐:把食材穿成串,抹上柚子味增或花椒味增烤制。

桑原桑原:据说菅原道真死后化作雷神,唯有他的故乡桑原不打雷。后人念两遍“桑原”,为了避开落雷或是不详的、讨厌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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