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树

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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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文子博:如果树有心事

[江南]纪录片解说词(6-10)

十集纪录片《江南》的分集解说词,纪录片介绍可见此页:点我

不能说是多好的纪录片,但是画面还不错,解说词有些味道,不适合做了解用适合解解乡愁释放情怀。找到了资源本来想发在豆瓣怎么都不成功,那边备份在此。


字数限制,1-5集的解说词在这里:点我


第六集:《吴歌越调》


6


我们的故事从南京开始,从乌衣巷开始。


东晋时期的南京称建康,丞相王导就住在这豪门大院里。


这一天,郗鉴太傅惦记着女儿的终生大事,想到了丞相王导,就写了一封信去,信上说,王丞相呵,我女儿到了女大当嫁的年纪了,我和你一向谈得来,所以我想在你的家族中找一个男大当婚的小伙子。


王丞相满口答应,说我让大家准备一下,到时候你去选拔就是了。


王家也真是人才济济,适龄青年竟也有十多个,十多个小伙子听说太傅要来挑女婿,心里面都有一点紧张,心里面紧张了,动作和表情就拘禁。前来选拔的太傅一进门,就看到凉床上坦胸露腹躺着一个小伙,一圈看下来,眼光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就他了。他这样是心底无私,坦诚相见,好,好得很呢,选拔女婿,就要不拘一格。


这一门亲事当即拍板定了下来,这一个坦胸露腹躺在凉床上的小伙子,就是王羲之。


我们的故事,还可以选择一个重新的开始。


七岁的王羲之,已经写得一手好字,当时东晋书坛上一枝独秀的女才子卫夫人见了,将他收为门生,悉心指导鼓励。


或者王羲之从他伯父王导那儿得到了三国时锺繇的《尚书宣示帖》,看着这幅刚柔兼备、风致敦厚的字帖,王羲之的心境豁然开朗。


王羲之说“张芝临池学习,池水尽黑,使人耽之”,然后王羲之自己临池而书,洗砚染黑了池塘。


或者王羲之听说了中国书法的渊源在北方,就邀集了好友结伴北上,他们登泰山、琅牙山,饱览秦、汉时代无数石刻,又在洛阳观赏东汉蔡邕石经和张芝的草书碑,这一些登峰造极的书法名作,使站在同顶之上的王羲之有了一个飞翔的梦想。


我们的故事选择什么样的开始并不重要,因为所有的开始,就象道路,路宽路窄,路长路短,所有的道路都通向兰亭。


永和九年的三月三日,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然而,因为兰亭,从此之后,这个平常的日子,将成为中国书法永恒的节日。


三月三日,是上巳的日子,按照当时的习俗,大家要到水边上嬉游,以这样的方式消除不祥。王羲之找到了一个游山玩水的借口,或者,精神上超凡脱俗的王羲之在日常生活里就是不能免俗吧,约了当时的一些文化人,带上家人,往兰亭而去。


谢安,唐朝诗人李白心中的偶像,“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尽胡沙。”这位连自己组织的淝水之战开火了,还在与别人下棋的八公山下传奇人物,走在队伍里。


孙绰,“卿试掷地,当作金石也!”他的《登天台山赋》读过的人不多,但知道“掷地有声”这个成语的却不会是少数,孙绰也走在队伍里。


大抵南朝多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


少长咸集,群贤毕至的东晋的兰亭,王羲之和大家一起坐在曲水岸边,饮酒赋诗,借景抒情,四十一个人写了三十七首诗,编成了一辑“兰亭集”。


 这也许是魏晋名士最有意韵的一次雅集了,回到家里的王羲之,还是心潮难平,于是舒蚕茧纸,握鼠须笔,顺流而下,一气呵成写下了“漂若浮云,矫若惊龙”的“天下第一行书” 《兰亭集序》。


第一个对王羲之书法推崇倍至的是皇帝梁武帝。梁武帝说王羲之的书法是“龙跳天门,虎卧凤阙”,他让殷铁石拓了一些王羲之单个的字迹,留在身边,慢慢地欣赏,看了一阵又忽发奇想,要是将这一些字拚成文章,又能读又能看,不是一举二得吗?


于是,周兴嗣在一大堆王字中,挑出一千个字来,编撰成文,每句四个字,二句押个韵,无所不包。


周兴嗣是在一夜之间做好这一些事情的,第二天早上,梁武帝看到的是一个一头黑发全都变白了的周兴嗣。


这一篇文章,就是《千字文》。


数百年后的唐朝,太宗皇帝看到了王羲之的书法,惊叹不已。


为了一睹为快,太宗皇帝向全国人民下了诏书,诏书说,凡有人献王羲之手书《兰亭集序》的,不管是什么人,也不管他是从哪儿得来的,都可以封官赐金。


于是我们的故事,又回到了绍兴,因为这个时候,《兰亭集序》就在绍兴永欣寺老和尚辩才的手里。


《兰亭集序》原来是王家世代相传,到了王羲之第七代后人智永和尚的手里,已经是南北朝了。智永是最后一位保存王羲之真迹的王家子孙,和尚没有后人,智永在临终前,就将《兰亭集序》托付给了他的徒弟辩才和尚。


这一天永欣寺来了一位云游和尚,云游和尚是相貌堂堂满腹经纶的样子,他把身边带着的蔡邕、李斯、锺繇等一些书法巨匠的作品请辩才观赏,这使八十开外的辩才目酣耳热,也忍不住将《兰亭集序》拿了出来,也是要让同行开开眼界,云游和尚一见之下。连忙洗手取香,说要焚香跪拜王羲之的墨宝,当香柱轻烟袅袅飘起来的时候,辩才和尚渐渐失去了知觉。


这一个云游和尚,竟是唐太宗手下的御史,他的名字叫箫翼。


唐太宗死后,“天下第一行书”用黄绢包着,收藏在一匣子里,作为殉葬品带进了昭陵。


现在我们看不到王羲之亲笔手书的《兰亭集序》了。现在我们看到的,是依然崇山峻岭、茂林修竹的兰亭,还有王羲之在曲水流觞中的清唱。


南宋绍兴二十五年的春天,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这个平常的日子里,因为陆游和唐琬的相遇,沈园明丽而清新的景色,在宋词中,永久地忧伤起来了。


从前青梅竹马的恋人和相濡以沫的爱人,就在春天开放的鲜花前邂逅相遇了。他们在相逢之前以为,岁月的流逝,也把曾经的故事带走了,他们在相逢之后才明白,故事走远了以后,心底的情感天长地久。


立在柳池前的陆游,望着唐琬远去的背影,心潮难尽。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诗人说,我们再也不能成为举案齐眉的夫妻了。诗人说,你永远是我心里比翼双飞的爱人。


诗是题在沈园里的一堵粉墙上的,宋朝的沈园,因为陆游的这一首《钗头凤》而有了挥之不去的哀惋。


之后没多久,唐琬一病不起,这一个柔情似水的女人,背着陆游写在沈园的句子,无奈地离开了世界。


四十多年之后,饱经了人世间沧桑的陆游再一次来到沈园,对着墙上自己的诗句,不由产生了恍若隔世的感叹。


“怀国仇金浩气长留剑南竹,喻钗见义人伦宜叙沈家园。”


这是禹迹寺边春波桥畔的沈园,我们的诗人走远了,远在季节之外你我之外。但我们还是轻轻地走来,悄悄地离开。


我们不忍心惊醒一个沉醉而深情的梦。当我们从梦的边缘走过,已经鲜明地感受到了遥远年代流传开来的忧伤和感动。


还是绍兴,数百年后的会稽山下,还是水墨丹青,那回肠荡气笔歌墨舞,使明代的这一方山水神采奕奕。


郑板桥说自己是“青藤门下一走狗”,铮铮傲骨的郑板桥衷心敬仰的,就是青藤书屋的主人徐渭,徐文长。


“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这是徐文长挂在自己厅堂前的对联。他是一个悲郁狂厉的人,是明代文人中最富有悲剧性的人,更是文化艺术史上,卓然独立,成就斐然的人。


九岁时能写文章,二十岁考上秀才,以后屡试屡蹶,好容易有机会入胡宗宪的幕府,并得到其赏识,却因胡宗宪的被捕而担心祸及自己,惧而发狂。以后的日子是压抑而狂躁,贫困而病苦。


明代中叶以后的历史,是一个让文人狂躁不安的时代,而徐文长独特的经历和个性,更是狂躁不安在他身上表现得尤其显著。


狂,或许就是徐文长最奇特的选择。他以这样的一个方式,彻底割断了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从此他就更加孤独地超然于众人之外。当他在生理上“狂”时,他再也无视于周围的一切,甚至他的自残身体,也成为对世道礼教的蔑视。当他在心理上“狂”时,他的身上就激荡出一种特别的创造力,发而为诗,发而为文,发而为书,发而为画,惊世骇俗,于是成为明代文人第一人。


徐文长诗文书画巨大的成就,几乎都是在得了狂症以后创造的,这无疑是一个奇迹,也是一个疑问,难道一个时代的文化艺术巨子,就必定以这样的一种疯狂了的形式才能够诞生? 


现在,就是站在徐文长自凿的这一方“天池”前,看着那幽暗的水,一丝忧然之气,萦萦而生,我们想,这似乎就是徐文长留待于此的一点精魂了。


纸上数行字,空中几朵云。


水墨和丹青是一叶轻舟,驾着这叶轻舟,沿历史的长河顺流而下。


明朝崇祯甲申年的一个春天,雷起剑约着几个好朋友郊游。船在水里走着,大家的心情也是散散淡淡的。这时候船家说,横塘到了。


横塘到了,唐伯虎的墓就在这里。船靠上岸边,一行人沿一条小路而去,他们要去看看唐伯虎。


这就是唐伯虎的墓地了,有一点零乱的枯枝和杂草落下来风风雨雨的痕迹。


 我来晚了,这是朋友的罪过啊。雷起剑不由得潸然泪下。


朋友愣一愣问道,你怎么是唐伯虎的朋友呢?


雷起剑说,天底下读了唐伯虎文章的,可全都是他的朋友呵。


大家一下子被雷起剑的这一句说话打动了,就齐心协力重新整修了唐伯虎的墓地。 


“千载下读伯虎之文者,皆其友,何必时与并乎?”


这是雷起剑的原话,这话,说得真好啊。


数百年来,说起唐伯虎,大家的心里总是能泛起波澜,一种亲切和风光,一种安慰和寄托,仿佛自己的一个亲人或是很知己的朋友,就是唐伯虎。


无论是《蕉窗杂录》还是《三言二拍》,绘声绘色的描划使唐伯虎点秋香有鼻子有眼。无论是戏曲影视,还是小说故事,不断的加工发展,使得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历历在目。


然而,当今生的唐伯虎点了秋香,意气风发走出华府,前世的唐伯虎,正怀着一腔心灰意冷,走在京城往苏州的路上。这一程千里迢迢,风尘扑扑。从此,官场上少了一个小吏,而中国艺术史上,多了一位大师。


有诗有酒,有声有色,潇潇洒洒,阳光灿烂。唐伯虎就在这样的幸福光阴里消消停停,涂涂画画。画的公鸡天天清早会打鸣的,画的月亮因了初一十五而圆缺,甚至秋风纨扇也是因了春风得意。民间的想象就是这样的淋漓酣畅和标新立异,这样的想象,是对唐伯虎绘画艺术的至高奖赏,也是对唐伯虎精神本质真真正正的解读。


抛开了世俗名缰利索的束缚,和对于功名的寄托与幻想的唐伯虎,反面获得了彻底的解脱和放松。这是在明朝,在明朝的苏州,彼时彼地,自由了的精神和心灵独往独来,自贵其心,歌哭出处,一任天情。


中年以后,唐伯虎皈依佛法,自号“六如”,作偈语道:“我问你是谁?你原来是我,我本不认你,你却要认我,噫!我却少不得你,你却少得我,你我百年后,有你没有我。”


立在唐伯虎的墓前想着这样的句子,反复地在心里念了几遍。人说唐伯虎是看破红尘,唐伯虎分明是看破红尘爱红尘呵。


然后,数百年以后的山东潍县,也是这样的秋风,这样的秋风吹着竹叶,竹叶发着“沙沙”的声音。县令郑板桥独自一个人,站立在县衙里清冷的窗子前,感慨万千。


立在秋风里的郑板桥,是一枝中国竹子。


郑板桥是不是想起了数百年前抛开了功名利禄而守在桃花坞里“闲来写就丹青卖”的唐伯虎,我们不能知道,我们只知道这一刻的郑板桥对于仕途官场已经深深的无奈和疲惫,对于“闲来写就丹青卖”却是怀着真切的向往。


民间记忆里的郑板桥,是一付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样子,我们说他桀傲不驯,实在他傲视的是权贵而不是功名,无论是春风得意还是步履维坚,郑板桥始终没有放弃过对功名的渴望和追求。


然后,郑板桥说,功名于我如浮云。


郑板桥埋着头兢兢业业地努力于功名,待他抬起头来,从他头顶上飘过的是浮云。郑板桥无奈地说道,功名于我如浮云。


郑板桥四十岁才中举人,四年以后进士及第,再是好几年之后,怀着“达者兼济天下”为国分忧,为民谋利的一腔热忱,郑板桥开始了自己的县令生涯。


衙斋卧听箫箫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社会痼疾,百姓忧患,重重地压在日渐憔悴与疲惫的心头,有心报国却又无力回天,在“明镜高悬”的大堂之上,郑板桥挥毫写下“难得糊涂”四个大字。 


“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著,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难得二字,是偶然得到还是难以获取,我们不能知道。郑板桥是大彻大悟还是聊以自慰,我们不能知道。我们只知道,郑板桥说了“我梦扬州,便知扬州也梦我”。我们只知道,没有多久,脱去了官服官靴的郑板桥,轻轻扬扬地走在了回扬州的路上。


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


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


就从这一刻起,大清王朝少了一个碌碌的小县令,中华民族多了一个铮铮的大画家。


多年的宦海沉浮使郑板桥仕途进取的雄心褪尽,经过了许多世事,明白了许多世理,重新回到扬州的郑板桥,旧时在这里卖画的情形似乎还历历在目,重操旧业,却是多了一份物是人非的感慨。


二十年前载酒瓶,春风依醉竹西亭。


而今再种扬州竹,依旧淮南一片春。


卖画的日子也是郑板桥艺术生涯中对于绘画创作探索追求的过程,郑板桥从自己的性情和爱好出发,多以兰,竹,菊,石为题材,采用写意笔法,融入他对社会、时代及人生的感受,使笔下的兰、竹、菊、石一改单纯的表现对象而成为一种光明磊落、严正绝俗的人格象征。


郑板桥说:“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千秋不变之人,写三物与大君子,为四美也。”


深院清秋的早晨,烟光朝露,在疏枝密叶之间浮动,似乎亭亭玉立,又却要飘然而去,画家的心里涌起了情意。然而,心里的竹子和眼底的竹子却是似是而非的,待画到了纸上,又是另外的一番青翠。


郑板桥说:意在笔前,趣在法外。


意在笔前,趣在法外,以这二句话形容郑板桥的书法,也是恰到好处。他的书法,吸收了隶书、篆书的笔法和结构,又溶会了画兰竹的笔直意,自创了别具一格的“六分半书。”


六分半书笔法灵活,妙趣横生,时而如行云流水顺畅自然,时而如乱石铺街变化神奇。


郑板桥名声在外,前来求画求字的人不在少数,郑板桥在自己家门口贴出了一幅告示。


告示的大致意思是,我是靠绘画谋生的,所以给你们画画写字是要收钱的,大幅的画六两银子,中幅的四两,小幅的二两。千万不要送东西来,你送的东西我也不一定喜欢,还不如就付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对大家都好。还有一点,实在不好意思,我这里不欠帐的,欠了就怕有人要赖。我年纪大了,  你们来了,就不陪你们说话聊天了,因为我坐不动。


这一幅告示,应该是中国古代市场经济的经典之作了。


卖画之余的郑板桥,和也在扬州的金农一起喝酒品茶,谈诗论画。


郑板桥看了金农写的字以后说道:“乱发团成字,深山凿出诗。不须论骨髓,谁得学其皮。”


雍正十年,朝廷举行博学鸿词科的考试,金农受到了推荐。学而优则仕,修身、治国、平天下应该是读书人人生道路上一个灿烂的坐标,但是,金农却是义无反顾地推辞了。


“掉头独往,免得折腰向人俯仰,天留老眼,看煞江山,漫拖一条藤杖。”


这是金农的说法,金农说了这一些话以后,还刻了一方“布衣雄世”的闲章,然后,带着这方闲章,走向民间的金农将一生的才华和寄托,交付给了一管笔杆。这是视风骨气节为生命的文人最好的归宿,也是“穷则独善其身”的金农,最后的选择。


会稽内史负俗姿,书坛荒疏笑驰骋。耻向书家作奴婢,华山片石是吾师。


这是金农关于书法的见识和追求。


金农把自己创作的书体称为“漆书”。因为他的书法破圆为方,又把笔尖剪掉,写起来好像涂漆的刷子在刷字。因为他写字时喜欢用浓重如漆的墨。更因为金农追求寓奇巧于平实的意趣。


“尺幅见之马乎,马乎?举体无千金之装。皮相者何能估价也,掷笔一笑。”


这是金农《冬心画马记》中抒发的人生感慨。


金农的绘画题材非常广泛,并且在创作中反对泥古不化,提倡表现个性和新的艺术创意。


“无佛又无僧,空堂一盏灯。杯贪京口酒,书杀剡中藤。”


孤灯独卧,形只影单。但可敬者“谀人老未能”,决不趋炎附势,宁可“池上鹤窥冰”,保持着清雅和高洁。


晚年的金农靠写字卖画为生,过着“画乞米寻常事”和“携鹤且抱梅花睡”清贫而洒脱的日子。


在扬州,郑板桥、金农和李鱓、黄慎等人结成翰墨知己,他们不愿趋炎附势,不肯随俗沉浮,这一些志趣相投的朋友与所谓正宗画家的艺术思想、艺术风格迥然不同,大家也觉得他们的作品离奇怪异,看着他们聚成一堆,大家就说他们是扬州的怪人,他们是扬州八怪。


扬州八怪,画了好多梅、兰、竹、菊,现在,我们就是从这一些枝枝叶叶中,体会和感受着他们超拨的风范和经久不散的灵魂。 


第七集:《民间故事》


7


       以夫子庙为中心,沿着秦淮河畔,看秦淮风景。


风华烟月,金粉荟萃,秦淮河上的风景,好象是为了故事才修造的,先是有了故事的起承转合,然后围绕着这个故事,再造出来一段风景和风景里的春花秋月。


故事老了,风景依旧。


老了的故事把人世间的沧桑细细诉说,而风景,则是这人世间沧桑的留影和形式。


好些年前,很多游玩秦淮河的文人墨客,他们敏感柔软的心灵,常常因了秦淮河的浆声灯影而惊羡感动,这样,他们就写下了很多关于秦淮河的诗词文章。有时候那一些文人墨客仅仅为了一些绮丽的梦想,有时候为了那么一点欢乐那么一点忧愁,他们就把情感投向了秦淮河,秦淮河就风姿绰约风情万种,就成了文人墨客的风景。当这一些文人墨客也加入到风景中来了,秦淮河就进一步地诗情画意了。


也许,恰恰由于这样的情形,走过秦淮河,我们变得特别地风雅起来。


“城里的一道河,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便是秦淮河,水满的时候,画舫箫鼓,昼夜不绝。每年四月半后,秦淮的景致渐好了。到天色晚了,每船两盏明角灯,一来一往,映在河里,上下通明。”


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这样描写了秦淮河。


有关秦淮的记忆,是一些拆散了的日记。仿佛就是昨天,昨天的清早或黄昏,然而重新翻读,却是恍若隔世。


诗人说,江南有我许多的表妹。而我只能采其中的一朵。这话,真叫人怦然心动。


这一天,照例是阳光很好,早上,卖花的姑娘依然是从画舫经过,她喊着:卖花,卖花哎。她的声音是甜津津和脆生生的。花是新摘的,花瓣上还有昨夜的露珠。


就在这时画舫的窗子“吱咯”一响,小姐探出头去。


小姐是冯梦龙笔下的小姐,是木刻影印的《三言二拍》里的小姐。


卖花的姑娘立在桥头,看看桥下的流水,水上的荷花,今天心情真好,卖花的姑娘就在心情好的时候哼起歌来:约郎约到日出时,等郎等到月偏西……


小姐就在这时候走下画舫,小姐是来卖花的,小姐听了这样的歌唱,竟是久久无语。


风花雪月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沧海桑田 。


后来,庵堂就是秦淮河上的这个小姐的家了,往事过眼,岁月无痕,一颗菩提的种子,落在宿命的佛土,暮鼓晨钟,小姐只在忆起那支民歌时,有了超越红尘的飞升。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是唐诗里秦淮河,唐诗里的秦淮河繁华并且伤感,岁月如流,悠悠秦淮,繁华似水,伤感是岸。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这是梦醒时分的感怀,人们不愿意忘记艳绝风尘的李香君或者柳如是,不愿意忘记回眸一笑百媚生,更不愿意忘记芳心侠骨在风起云涌中的长歌当哭。


明代未年河南名士侯方域和秦淮名妓李香君在金陵相遇,才子佳人,一见倾心。后来阉党马士英、阮大铖收买侯方域不成,对他们进行加害,侯方域投奔史可法,李香君被福王选进宫中。清军破了南京,侯方域和李香君在栖霞山的白主庵相会。李香君拿出桃花扇追怀往昔。


白骨青灰长艾萧,桃花扇底送南朝。


不因重做兴亡梦,儿女浓情何处消。


这一朵桃花,是已经消亡了的大明江山,在后来的岁月中,最抒情的一个刹那,这一刹那的开放,是秦淮河上的千古绝唱。


和李香君仿佛,在那一个动荡的时代,柳如是的的命运,经历了更多的风风雨雨,秦淮河上的轻歌曼舞稍纵即逝,当明王朝岌岌可危的时候,“闺中病妇能忧国,却对辛盘叹羽书。”


军南渡,南京沦陷之前,柳如是劝说自己的丈夫钱谦益自杀殉国,并表示自己紧随其后。钱谦益犹豫再三,终于同意了,于是二人载酒水上,声言欲效仿屈原,投水自尽。直到天色已晚,钱谦益探手水中,说了声,水太凉了,怎么办?柳如是气急之下,纵身要往水里跳去,却被钱谦益死死拖住。


数天后,钱谦益屈节降清,而柳如是,开始了她漫长的反清复明生涯。 


在给自己女儿的遗书中,柳如是说,将我悬棺而葬吧,我一生清白,不沾清朝的一寸土地。


只有在秦淮河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子,才会落在风尘女子的肩头,也只有秦淮河的青楼,琴棋书画才能够和金戈铁马合成动人的交响。


梁实秋说,秦淮河的大名真可说是如雷贯耳,至少看过《儒林外史》的人应该知道。其实秦淮河也不过是和西直门高梁桥的河水差不多,但是神气不同,秦淮河里的船也不过是和万牲园风水月处的船差不多,但是风味大异。


今夕何夕,月色如水,在这样的月色下让这一个一个的故事串成珠链,让珠链在今夜的月色里闪耀熠熠的光芒。


当年,朱元璋在建造南京城的时候,没有依照常规,建一个四四方方的城市,而是根据地形地势,将秦淮河划分在市区以内,将南京建成了南北狭长的样子,据说,这一位明朝的开国皇帝,就是为了不想失去对秦淮河一带富庶的商业区和居民区的控制。


不然,我们或许只能从前人的诗词歌赋里去领略秦淮河的繁华似锦,只能从线装书的字里行间,去感受夫子庙的雕栏玉彻了。


夫子庙是供奉和祭祀我国古代思想家、教育家孔子的庙宇,这一组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始建于宋朝,由东晋时期的学宫扩建而成,然后,几番关怀备至兴废,历经沧桑,在清朝同治8年重建后,又遭侵华日军损毁。84年以后,历经数年论证和规划,维修和复建,夫子庙得以再现辉煌。


夫子庙的一边就是贡院,这是当时江南最大的科举考场了。


这一张遗落的榜文上,第一名是文天祥。


1256年5月8日,文天祥参加殿试,他不打草稿,洋洋万言一挥而就。1256年的皇帝是宋理宗,宋理宗在策题中问,有什么办法才能改变人才匮乏、士习浮华、国库空虚、兵羸军弱的状况。


文天祥一步上前,行过大礼之后,不慌不忙,侃侃而谈:皇权独断、贪官充斥、宫廷奢华是造成这一些状况的根本原因,要让它有所改变,就应该以正人君子代替贪官污吏,然后节约开支,壮大军队,使民有道。


一席话说完,主考官将文天祥排在第七名,宋理宗看过花名册,再一次想起文天祥落地有声的对答,就朱笔一挥,将文天祥放到了第一的位置上。


最初,至少是唐宋,作为通过考试的方式为国家选拔人才的科举制度,对于社会的演进,也曾经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为当时的社会环境和风气,带来了活力。而也正是封建社会自身的限制,使科举制度日趋腐朽并走向没落。


读书和应试,成为封建时代知识分子进入官场的阶梯,和他们取得功名利禄的捷径,因此有了“一品白衫”和“白衣卿相”,有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有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有了成千上万的知识分子在黄卷青灯下,忍受着“十载寒窗无人问”的寂寞和辛苦,并且以青春和  生命编织着“一朝成名天下知”的憧憬和梦想。


江南贡院,应该是最大的八股文生产基地了。


当年曾经办过江南闱差的老先生,是这样说起贡院的情形的。


考生入场时,都有送场的,人不少,门口闹嚷嚷的。天不亮点名,搜夹带。然后大家归号,一般快到晚上,头场的题目才出来,写在灯牌上,由号军扛着在各号里走。


所谓“号”,就是这一条狭长的胡同,两旁排列的号舍。每一个号舍,恰好容得下一个人坐着,从前有人说是号舍象一顶轿子,几天里吃饭、睡觉、做文章都在这顶轿子里了。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交试卷的时候跪在地上好半天,说是从少年时代参加科试,至今已经考过30多次,眼看就要撑不住了,自己是多么希望能够获得功名呵。


考官读完他的文章,批了四句话:“年在花甲外,文在理法外,字在红格外,名在额数外。”


科举的得失已经成为一种关连到家族、亲人、故乡荣辱的庞大的社会命题,名落孙山的考生,他的无奈和悲哀远在名落孙山之外。回家的路一下子遥远和漫长起来,守在异乡清冷的客栈里,听窗外几声风雨,就桌前一杯苦酒,也不由得感慨系之。


年年春色独怀羞,强向东归懒举头。


莫道还家便容易,人间多少事堪愁。


而这个时候,远在千里之外一向真切醇厚的乡情和亲情,竟也变得苦涩起来了。归家途中的落弟考生,收到了妻子寄来的家书:


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如今妾面羞君面,君若来时近夜来。


都说是家书抵万金,读着这样的来信,真不知该喜该忧啊。


这样让人哭笑不得的辛酸,在吴敬梓的《儒林外史》中,比比皆是。


吴敬梓出身豪门,急公好义,因为科举落第和婚姻破裂而在33岁那一年从老家迁居南京秦淮河畔,并且在秦淮水亭,完成了《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五十五回,这一部长篇小说,写的就是明朝儒林文人在封建礼教和科举制度下的形形色色,千姿百态。


形是奇形怪状,色是声色犬马,姿是挠首弄姿,态是丑态百出。


吴敬梓,自称“文木老人”。就是这样一位老人,用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完成了“中国古代小说中第一部讽刺之作”,这话是鲁迅说的,鲁迅还说了,吴敬梓是“秉持公心、指摘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


也是在夫子庙,也是和《儒林外史》有关,这一个人物就是“才情恣肆,一泻千里”的“乾隆三大家”之一的袁枚。


随园老人袁枚去夫子庙,一如既往地先去逛一逛书店。开设在夫子庙的书店,诸子百家、通鉴史籍、诗赋词集、方志史乘、戏剧小说、野史秘闻,真所谓是应有尽有。


但是这一天,书架上琳琅满目的《龙文鞭影》、《八股通义》竟是少有问津,而大家挤在柜前,争相购买着一函新书,竟是《儒林外史》。


袁枚不由得一愣,是谁将这部荒诞不经的稗官野史刊印出来了?于是,多年前与吴敬梓一次针锋相对的论争又一次闪现在了袁枚的眼前。


那个时候,《儒林外史》的手稿已经在文人墨客中间争相传阅了,袁枚翻开第一回“说楔子敷陈大义,借名流隐括全文”,当他读到“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时,不由一阵心惊,贯索是牢狱,文昌是文运,朝廷迫害文人,这不是大逆不道的宣传吗? 


待全书读完了,袁枚召来当时南京文坛上的头面人物说道,这一册《儒林外史》攻击科举,流毒太深太广,我要当众宣布它的罪状。


吴敬梓听说了这话,哈哈一笑,然后说道,他袁枚只看到他自己春风得意,却看不到天下萤光苦读的寒士被拴死在四书五经上的苦难,他召集文人又不能代表文人的利益,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现在,立于“桃叶渡”下,我们仿佛看到了吴敬梓扬长而去的背影,我们的耳边又一次响起范进:“噫!好了!我中了!”的叫喊。


这一声叫喊渐行渐远,远成过眼烟云,远成烟消云散。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朝花啊夕拾,王谢故居,花开花落,乌衣巷里,燕来燕去。


在漫长的历史记忆里,竹林七贤,几乎成了一个时代的代名词,在魏晋特殊的风景里,他们就这样把酒临风地在竹林里站着,站成雕塑。


也许,当时的天地过于地黑暗,所以他们生命的光辉和文字的神采,就更显得耀眼和醒目了,也许当时的社会过于动荡,所以他们人格的固守和意志的执著,就更显得坚毅和神圣了。


魏晋的泥路上,驾着马车,颠簸着走来的,就是阮籍。马车上装着酒缸,马车没有方向,走到哪里,那里就是目的地了,也不知要喝多少酒,喝到醉时,这时就见真精神了。


“晋人多善饮酒,有至沉醉者,其意未必真在于酒,盖时方艰难,人各有惧祸,惟 托于醉,可以疏远世故。”


这是南宋文学家叶梦得在《石林诗话》中的评说。


所以阮籍醉酒,是壮志难酬时的明哲保身,是鄙弃礼法时的嘻笑怒骂。醉酒佯狂的阮籍,儒内玄外,诞而不邪。


和阮籍的醉里乾坤半梦半醒难得糊涂这样的一种姿式不同,嵇康,性格外露,愤世嫉俗,在竹林七贤中,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名士。  


我们看到的才华横溢锦绣文章的嵇康,正在自己家门前的柳树下打铁,炉火正红,火星四溅,嵇康畅快淋漓地挥舞着铁锤。而这时候,他超脱俗情,藐视功名的心志,也一览无余。


鲁迅先生在谈到阮籍和嵇康这样的怪诞时说:“他们生于乱世,不得已,才有这样的行为,并非他们的本态。”


嵇康的死,是一个天大的冤屈,他为受到迫害的朋友仗义正言,却正好被居心叵测的当权者找到了加害于他的理由。


我们看到走向刑场的嵇康神色自若。


走向刑场的嵇康抬头看了太阳,还没到受刑的时辰,便要来一架琴,弹奏起《广陵散》。霎时四周一片安静,只有琴曲昂扬激越,如泣如诉。


当《广陵散》烟消云散以后,这个时代也一去遥远了,留下来的,是文章和精神,美妙灿烂的文章和超凡脱俗的精神。


不仅仅是秦淮河上的那一幕风花雪月,天老地荒,持之以恒的是平常日子,百姓人家。不仅仅是夫子庙前的那一声之乎者也。前世今生,经久不衰的是风土人情,衣食住行。


就是现在。现在的秦淮河,现在的夫子庙,古玩字画、民间工艺、花鸟盆景、茶楼酒肆、饭馆小吃,那一份民间的风情,那一种民俗的情调,愈发让人感到可亲可近。


也许就是巧合,在夫子庙,我们找到了的一家菜馆,正好是经营淮扬菜的。


有许多人,读了“烟花三月下扬州”,就会自然而然地联想起“夜泊秦淮近酒家”这就象有许多人到了秦淮河,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扬州的瘦西湖来。


似曾相识的风貌,依稀仿佛的格调,使夫子庙和淮扬菜珠联璧合,这时候我们的心情和口味联系起来,竟也是那么天衣无缝。


滋润,利落,决不腻嘴腻舌,不但味道鲜美,颜色也清丽悦目。


这是朱自清笔下的淮扬菜。


朱元璋在南京登基以后,淮扬菜被列为宫廷御膳,到了乾隆年间,扬州的官吏和盐商屡次接驾都要大摆宴席,菜肴100多种,再配上各种鲜果小碟,这就是所谓的“满汉全席”了。


满汉全席肯定是美味佳肴,但满汉全席毕竟曲高和寡,不亲切,所以也不家常。淮扬菜里最平易近人又别有风味的,应该就是扬州三头和烫干丝了。


三头是清蒸狮子头、拆烩鲢鱼头和扒烧整猪头。


朱自清说:“先将一大块的白豆腐干飞快地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放在小碗里,用开水一浇,干丝便熟了,逼去了水,抟成圆锥似的,再倒上麻酱油,搁一小撮虾米和干笋丝就成。”


这是烫干丝。


旧有“玩在杭州,穿在苏州,吃在扬州”一说,更见淮扬菜的魅力了。


“扬州的小笼点心实在不错。”这一句话没有任何的色彩,却很真实,也是朱自清说的。这让我们想到了扬州的富春茶社,想到了富春茶社精致的点心。


富春的点心以面粉发酵和馅心精细而胜人一筹。发酵所用面粉称得上是洁白如雪,在魔术师的手中,“洁白如雪”便“栩栩如生”了,或许还真能够来一次“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呢。


沏上一壶茶,叫上一客三丁包,或者千层油糕,或者翡翠烧卖。


而茶社里喧嚣的声音,食者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注意力全在味觉上了。


在这样的一个下午,就着这样的艺术品,扬州人喝着他们喜欢的茶,轻轻松松地过着一天又一天的日子。


在梅兰芳的家乡,流传有梅兰宴,梅兰宴和梅兰芳有关,梅兰宴是可以吃的京剧。所以在我们心底里久久回响着的,是梅兰芳清和圆转累累挂珠的演唱。


“以声论,则婉转滑烈,近于流莺,吐音之际,一字百折,有如桑丝一缕,摇漾晴空,且忽然扬之使高,则其高可上九天;忽然抑之使低,则其低可达重泉,上如抗,下如坠,可谓极其能事。及曲终之际,则余音悠然,古所谓余音绕梁三日者,斯为得之。”


这是1922年,梅兰芳赴香港演出之后,《大公报》评论文章中的句子。以这样的句子演绎梅兰宴,梅兰宴就是从前的韵味,留传下来的另一种回响。


坐在夫子庙这清风明月的楼头,细细品味着这绘声绘色的淮扬菜,我们竟是又一次想起了袁枚。


应该就是时代的局限,袁枚对于吴敬梓和《儒林外史》的攻击,成了秦淮河边,历史的遗憾。


袁枚是为官清正体恤民情的太守,40岁的袁枚退隐于南京小仓山,筑起“随园”,过着把酒临风,以诗会友的生活。袁枚艺术创作上的“性灵说”独树一帜,使当时的诗坛为之耳目一新。


袁枚还是一个美食家。72岁的时候,袁枚整理写成了一本烹饪专著《随园食单》。


 写诗要有个性,要让本性自然流露,“味欲其鲜,趣欲其真”,烧菜呢,烧菜也是这个道理呵。


这是袁枚的观点。袁枚说这个话的时候诗人气质和厨师品质已然浑为一体。


因为广交朋友,而后遍尝美食,因为名声在外,好多人送来美味佳肴,就为了能够听一听袁枚的品评。


有一回袁枚在一个朋友家里吃手制豆腐,吃得非常满意,“一切盘飧尽废”,于是就向厨师讨教烹饪的方法,厨师笑了笑说: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你若肯为豆腐三折腰,我就告诉你。


袁枚真的上前三揖,然后,学到了这套手制豆腐的烹饪方法。


后来有人写了一首诗,记叙这一则轶事:


珍珠群推郇令庖,黎祈尤似易牙调。


谁知解组陶元亮,为此曾经一折腰。


是的,这样的故事,使《随园食单》里的一道道菜肴,多了一些意外的滋味,这样的滋味,使人间烟火里的一个个日子,多了一些意外的韵味,这样的韵味,使秦淮河与夫子庙,多了一些意外的生动。


第八集:《青梅煮酒》


8


这是一个谜语:


二人下山说诗(丝)文,三炮打进四川城,


十月十日来相会,三人骑马一路行。


这个谜语的谜底是四个字:徽州朝奉。


按着国学大师胡适的说法,朝奉,原来指的是当铺中的工作人员,而徽州朝奉,则是一切徽州士绅和商人的泛称了。


乡间的道路是乡土做的。


就在这里,徽州朝奉走了出去,就在这里,贞节牌坊树了起来。


沿着这条乡间的道路,我们走进徽州。


徽州在黄山和齐云山之间,南宋淳熙《新安志》说,徽州是“山限壤隔,民不染他俗”。


“山限壤隔”,就是自为一体,独立成篇,“民不染他俗”,自成一家,别具一格。


而徽州的地望,素有“吴楚分源”的说法。“吴楚分源”就是说到了这里吴和楚有了一个分界,徽州,是江南的风貌,徽州又是江西的风气。


所以我们看到的徽州,是一个黑白的徽州。


黑白两色应该是徽州最本质的灵魂了。


黑是黑得彻底,白则白得坦然。


黑色瓦面,白色马头墙;它的青石板路以及两旁紧闭的黑色木门;白色的门罩,残缺的砖雕;阳光下溪水泛出耀眼的光芒;一个老太走过我们的身边,旧式的帽子下面藏着苍老的面孔,隐隐约约,我们看到了几缕白发。


黑白两色如果有声音的话,那一定是静与寂这两种声音。


所以我们看到的徽州,是一个旧气的徽州。


古意森森。


锈蚀的镜子。


或者,落满灰尘的条桌上的老式花瓶,没有插花,也没有插那把旧气的鸡毛掸子。


徽州是旧气的,旧得只剩下黑白两种颜色。


徽州的这种旧气是本质的,自然天成的,仿佛一个家教很好的小姑娘,见了人总是笑咪咪地问好。即使是做了媳妇,做了婆婆,也是心平如水的样子,心里知道生活是艰难的沉重的,即使是这样,家教很好的小姑娘脸面上也决不露出半丝懊恼。


与旧气相呼应的是“旧时月色”。这四个字真好。形容月亮的文字实在太多,而旧时月色。好像我们穿旧了的衣裳,那种初穿新衣时的拘束已过,剩下的只有旧衣裳的软绵与体贴。


所以我们看到的徽州,是一个幽暗的徽州。


这是时间与人生的缓慢幽暗。


时间走到徽州这个地方,忽然不想走了,它任性地停在路边桥上上,看风景去了。而人生呢,也在缓慢与幽暗之中徐徐地展开。


胡适说:“我是安徽徽州人。”


胡适的老家,是在徽州绩溪县城约四十公里的上庄。曾在这里为官的吴拙安赞美这一派风景是“其山清以旷,其水环以幽”。


就在这样的风景里,少年胡适诵读着“人心曲曲湾湾水,世事重重叠叠山”。


九年家乡教育,曾经让胡适津津乐道,让胡适深深怀念。


1959年,离开家乡多年的胡适,立在窗子前久久凝望。其实窗子外没有什么耐人寻味的风景,秘书生怕打扰了胡适的沉思,悄悄地退出房门。


就在这一瞬间,秘书听到胡适轻声背诵起了古诗:


“古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这一瞬间,胡适想起的,是远在千山万水之外的故乡徽州。


走在乡村的路上,我们首先听到了乡村的吟唱。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夫妻双双把家还”,情深意长的小夫妻回到家里耕田织布的时候,《天仙配》,流传为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成了黄梅戏的代名词。


我们看到了这样的一座旧戏台。


千年风雨一幕戏,戏下场了,戏台却是风情依旧。


并非通常理解的保护文物,仅仅就是出于感情习惯,戏台的完好无损,不是重新修复的那一种完好无损,锣鼓和琴声一响起来,就能回到当年四时八节热烈的芬围之中,人也变得幸福多了。


最初的时候,采茶歌或者黄梅调,是田野乡村的山歌小调和叙事民歌,安庆的民间艺人就是根据田野乡村的山歌小调和叙事民歌的特点,吸取了安徽地方戏曲青阳腔和徽剧的曲调和表演形式,进行充实和改造,然后,在广大的乡村演出。 


没有遭到官府的禁锢,也没有受过文人的改造,黄梅戏从来在民间生长,民间传说民间故事民间的生活气息和泥土芳香,健康而纯正。广大的乡村,就是通过唱戏看戏来表达他们生活平安和幸福的感受。


每年,在祭祀土地神的日子里,乡村里总要演戏的,这就是社戏,乡村里的唱戏,往往和一些宗教活动联系在一起的,戏开场了,乡村的人们也得到了某种降福祛灾的保证。


《安庆史话》这样评述黄梅戏:它生长在锦绣旖旎的江南,它不像秦腔那样融会着塞北草原的高昂气势,又不像河南梆子那样充满着黄河奔流的雄健气概,它散发着江南泥土的芳香,委婉缥绵,轻柔优雅。


在外乡人看来,黄梅戏仿佛山野吹来的风,仿佛春日溪头的荠菜花,又仿佛山涧淙淙不尽的流泉。


当妩媚亮丽的徽州女子独立于舞台时,她以自己的年轻之心体察世态,以自己的年轻之心表现世态,谁能不切身感受到一种青春活力的激荡和灿烂年华的召唤呢?


当翩翩起舞的仙女从天而降,美丽的神话和动人的传说与乡村的生活也就一步之遥,所有的辛劳和苦难,就在这个瞬间心平气和,羽化成尽善尽美的幸福。


这时候世俗的欢乐,自然而然地替代了庄严的敬畏,这一时刻,戏台上下,就是乡村生活的娱乐中心了。


天上是一轮亮亮的月,地上是几盏明明的灯,河上的风轻轻地吹过去,台上的唱低低地传过来。


就在这样悠远的旋律中,我们回过头去,眺望不远处的青山绿水,青山绿水之中的徽州。


和所有古老的城镇一样,徽州,比起徽州的现在更让我们觉得恍惚。而恍惚之间,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与我们僻面相逢了。


徽州有三绝――民居、祠堂和牌坊。


和名胜古宅相提并论,民居少了几分浪漫和华贵,多了一点平白和朴实,少了几分洗炼和超拨,多了一点散淡和随和,少了几分灿烂辉煌,多了一点人间烟火。


在徽州的老街上巷子里走走停停,如果说名人故居是一口古井,那么民居,就是一条河流了。日常生活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正在进行的故事,这一些故事,应该是徽州从前以来的根源和因果,也是打动了我们的最初和永恒。


几层小阁傍山隈,六尺地重三尺开。游客不知人逼仄,闲评都说好楼台。


这是清朝人俞正燮《徽州竹枝词》中,有关徽州民居的句子。


由于特殊的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的限定,使明、清时期徽州民居的建筑形态,产生了一种别致的生动。这样的别致和生动,得到了以后岁月的认可并和徽州人日常的生活,达成了默契,从而在日积月累中,沉淀为坚决的理念和程式,沉淀为焕发着熠熠光华的乡土文化。


这样高低错落、起伏变化的山墙,就是徽州的“马头墙”。 马头墙,是徽州民居显著而鲜明的一个标志,它以抑扬顿挫的节奏和韵律,演绎着徽州日常生活的从前以来。


在徽州,无论是普通民居还是富商豪宅,几乎千篇一律地建造了这样的封火山墙,最初,是为了防范邻居失火,殃及自家,渐渐地,马头墙成了徽州民居的装饰,成了徽州这一方水土上永久的风景。


马头墙的别称是“五岳朝天”,这一个别称表达的应该是徽州人对天的敬畏和虔诚,也是徽州人对生活的自信和神圣。


在徽州民居中,和“五岳朝天”并称的是“四水归堂”。


徽州民居是一种以天井为中心的内向封闭式的组合建筑,天井是徽州民居另一个主要特征。


天井的大小不同,形状各异,有人说,天井的的设置,反映了徽州人四水归堂的风水观念,而建筑学家说,这是承袭了人类始祖在远古生活中曾有的设计,是新的意义上的返璞归真。


四面高墙围护,高墙也很少开窗,高墙上的窗子很小,窗子仅仅是马头墙上的装饰和点缀。


所以徽州民居总是让人觉得幽暗而凄迷。


当地的老人说,这叫做暗室生财。


除了暗室生财,另外的一原因,是徽州的男子大多经商或者在仕途上进取,所以徽州的男人,是出门在外的男人,建筑上不开窗子,就是为了家人的安全。而为了屋内的通风和采光,产生了天井。


徽州民居一般都建在远离城镇的偏远山村,在交通不发达的明清时代,徽州人为了营造一个理想的家族环境,非常注重室内装饰,他们在屋梁、斗拱、雀替、立柱、隔窗等构件上,雕刻着各种造型的飞禽走兽、花卉云彩、传说故事和戏剧人物,这些寓意吉祥、平安和富贵的雕刻,分明是屋子的主人,理想精神的追求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 这是挂在徽州民居中的对联。


“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心田存一点子种孙耕” 同一屋檐下还有这样一幅对联。


贾而好儒,这二幅对联正好反映出了徽州商人经营走四方之余,耕读传家的潜在心理。


清晨的时候,我们走在渐渐变得明亮的老街上,不疾不徐,行色从容。


老街上的行人稀少,宁静的光线配上徽州老式房子,让人觉得是一对恩爱夫妻,琴瑟相和,地久天长。


街上的店铺和民居,也是一个静字,都上着陈旧的木板门,有些刻着支离破碎的花纹,有些刷着斑斑驳驳的油漆。


--时光飞逝如电,令人触目惊心,而历史只不过是昨夜吊起的一桶井水,随意地冲洗着这些老式门板。


然后,让我们穿过老街和老街上的民居走向祠堂。


自古以来,徽州就是家族制度比较盛行的地区,因而徽州民俗文化别具风格并且源远流长。


这样的特征,《寄园寄所寄》中也有记载:“千年之冢,不动一抔,千丁之族,未尝散处,千载谱系,丝毫不紊-……”


徽州的祠堂是一个宗族的圣殿,通过族人的共同祭祀,活着的人便与死去的祖先在心灵上得到沟通,同时,也增强了宗族成员的同源意识,相互之间更加亲近和团结。 


“敬爱堂”是西递胡氏宗祠,作为祭祀胡氏列祖列宗之堂,也作为宗族议事、族人举办婚嫁喜庆、教斥不肖子孙的场所。


这一个“孝”字,据说就是朱熹造访西递时所写的。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西递村族人每月都要在祠堂举行读谱活动,同时还要诵读家训、家法族规、祖宗格言和先贤语录等。定期的读谱活动使族人不断重温家族的历史、祖先的功德,铭记祖先的古训:家族兴旺,不忘祖上仙根;历史久长,不离家族脉络。


在宗族礼教最为盛行的时期,也正是胡氏家族最为昌盛的时代。朱熹的理学极力倡导恢复和加强人伦关系,推崇儒家的礼教思想,使一贯倡明经学为世儒宗的胡氏家族如鱼得水,他们祭拜祖先,春蒸秋尝。他们教导子孙,百世效仿。


叶村的祠堂里,族人们用属于自己的方式祭祀着一位英雄,一位在三百年前救过全村老少性命的英雄慧安和尚。


这是轰轰烈烈的祭祀,这是刻骨铭心的祭祀。


 贴彩纸,扎灯具,简单而质朴的狮子、麒麟、大象、火牛,它们是用来镇恶驱邪的,这是乡村人心目中的吉祥物。


祭祀活动由“出罗汉”开始,挨家挨户的走,这一走,竟走遍了乡村,竟迎来了月色。


所有的都是照着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在做。也许只有老人们对曾经过去的经久不忘,也许只有老人们才记得小时候祭祀的做法和习惯。一笔一划,上了年纪的老人认真地为年轻的孩子勾画着脸谱。


年轻的罗汉们亮着赤膊光膀,在大鼓敲击的简单节奏下,在简简单单的戏台上,不说,也不唱,只是把崇敬之情藏在心底,充满力量地叠起了一个又一个的罗汉造型。


而我们看到最多的是牌坊造型。


这是徽州人割舍不断的情啊。


这一对门神是秦叔宝和尉迟恭,唐朝的时候,皇宫的大门上也是这样画的。追慕堂供奉的不是胡氏始祖,它供奉的是明经胡氏远祖--唐太宗李世民。


据胡氏宗谱记载,西递胡氏始祖为唐昭宗李晔之子,公元904年,唐昭宗迫于梁王朱温的威逼,仓皇出逃,驾车东行,途经河南陕州时,皇后何氏生下一个男婴。当时新安婺源人胡三宦游于陕,秘密将太子抱回徽州婺源考水,将其改姓胡,取名昌翼。昌是吉祥平安,翼为翅膀,昌翼平安的飞离了虎口。百年匆匆而去,胡氏五世祖胡士良以公务赴南京,途经西递,立即被西递的山形水势所吸引,很快将全家迁居过来,从而写下了胡氏宗族在西递这块土地上九百余年繁衍生息的历史。 


这样的结局是唐太宗万万没有预料到的。


现在,立在人去楼空的雕梁画栋前面,我们的心里,徒然升起了“如何往事暗伤心,低徊欲对梅花说”的心绪。


合姓而居的村庄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祖先,不管这一姓后支是大是小,但对祖先的崇奉,是这一姓在现实生活中紧密团结的需要,是一种不能泯灭的家族情感的需要。他们是一些固守乡村理念的人们,他们内心持之以恒地存在着对一个家族历史延续性的期待,持之以恒地存在着对一个家族未来希望的梦想。


歙县棠樾村的清懿堂是专门为节妇烈女建造的祠堂,这在徽州,甚至在中国也是少见的。


清朝的时候,一位叫鲍启运的棠樾人为了纪念他的母亲建造了清懿堂,后来人叫它“女祠”。女祠的建筑规模并不比同村的宗祠或支祠小,在布局上也类似其他的祠堂。但是,女祠的大门不象宗祠、支祠是正面敞开,女祠是在山墙上开一小的边门,进女祠不走大门走边门,这反映出建造者在家族观念极强的环境中的一种顾忌、一种妥协。


立在严严实实,见不到一扇小窗的女祠前,我们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恍若隔世的复旧感,更主要的,是加深了我们对徽州传统生活的理性认识。


外乡人称徽州人“徽骆驼”,徽州人说,是的,我们是徽骆驼。


徽骆驼实在是徽州人传统的性格和精神,是对徽州人刻苦奋斗全力开创精神的自赏和褒奖。


当年的徽州,所谓:“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加田园”,因为山地偏多耕地偏少,乡民们因生活的压力而背井离乡,出外做生意。渐渐地,徽州人因善于经商而声名大振,甚至还有了“无徽不成镇”的说法。


而在“海内十分宝,徽商藏三分”的背后,却是“徽商不蹲家,经营走四方”的飘泊和无奈。


牌坊,就是徽州人树在这一路风尘中的标志和符号。


郑村就在通往棠樾的公路边上,这里是徽商古迹保留较多的一个地方。郑村的贞白里牌坊,建于元末,这也是徽州现存的最古老的牌坊了。


康熙五十七年,程庭归乡展墓,路过这里,“花正烂漫,为之停车玩赏,移时而归。”


这是《春帆纪程》中的记载,那时的郑村,象花一样开在岁月的枝头。而现在,我们只能从依旧耸立的贞白里牌坊和古人的字里行间感受依稀花香。


沿贞白里牌坊东去,就是忠烈祠坊。这一座牌坊崇祀的是隋唐年间的汪华。


当年汪华安营扎赛的地方,建造起了汪华宫,汪华宫的门上,是这样的一付对联:


乱世据六州,保境安民,煌煌功绩垂千古


治平朝帝阙,忠君爱国,赫赫英名满神州。


这是动荡年代时,兵荒马乱里沧海横流的故事,受到徽州百姓拥戴的汪华,为保一方平安,金戈铁马,攻克被隋军所占的歙、宣、杭、睦、婺、饶六州。武德四年,汪华归顺大唐,并被授歙州刺史,死后谥号“忠烈公”。


在徽州,最负盛名的地方神,就是汪华。老百姓尊他是“汪公大帝”、“太阳菩萨”,除了忠烈牌坊,各地还有“游太阳”的祭神活动。


油菜花残麦穗长,家家浸种办栽秧。


社公会后汪公会,又备龙舟送大王。


这一首《新安竹枝词》把迎太阳描画得热热闹闹,风风火火。乡村的英雄因乡村而更加辉煌,而乡村,也因乡村的英雄而更具风采。


还有,歙州名士唐仲实与朱元璋谈论治国之道,朱元璋采纳了唐仲实关于要让老百姓休养生息的建议,于是有了龙兴独对坊。这座牌坊,既是对朱元璋礼贤下士的歌颂,也是对唐仲实忧国忧民的品德的赞扬。


还有,被当时诗坛盟主王士祯誉为“云间洛下齐名士”的同胞翰林坊。


还有许国天下坊、丞相坊、状元坊等等。


还有,贞节牌坊。


现在,让我们将凝视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让青山绿水在我们的心里久久回荡,然后,让我们走向尘封的记忆,走向遥远年代的凄雨冷风。


“少小离家动别愁,杭州约伴又苏州,妾心难逐郎心去,折柳年年到白头” 


蕴含在这一首《竹枝词》后面的,是一个叫作“记岁珠”的故事。


一对夫妻结婚三个月后,丈夫背井离乡出外经营生意去了。从此,守在家里的妻子靠着做一些刺绣活儿过日子,到了年底,就将日常积攒下来的另钱换回一颗珠子,这是她一年劳动的成绩,也是用来记住丈夫离开以后的岁月。


春来秋去,花落花开,妻子没有等到丈夫回家,就离开了人世。而终于回到故里的丈夫,看到的只有二十余颗记岁珠。


松籁箫条烛影幽,雨声和漏到西楼。金炉香断三更梦,玉簟凉生五月秋。


人寂寂,夜悠悠。天涯信阻暗凝愁,疏帘到晓檐花落,滴碎离心苦未休。


如果这一首徽州女人汪韫玉所作的《听雨》词,是造在纸上的贞节牌坊,那么,徽州的民间谚语“一世夫妻三年半,十年夫妻九年空”就应该是《听雨》的白话翻译了。


如果记岁珠能够说话,就让我们一起来听一听隐在这庄重神圣的贞节牌坊后面的女人,她是有着怎样的凄凉和辛酸啊。


然而,关于贞节牌坊,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我在山际,你在天涯”的绵绵相思,更加震撼人心的是富裕商贾对徽州社会礼仪的重新规范。


烈妇贞女、婆媳同孀、未嫁守寡、殉夫自缢。


这一些贞节牌坊树立起来,多少个鲜活生命暗淡下去。


和《儒林外史》中“徽州府烈妇殉夫”描绘的情节仿佛,林纾的《畏庐琐记》中,同样记载着这么一段惨烈的故事:


“少妇丧夫,不能存活,则遍告之亲戚,言将以某日自裁。而为之亲戚者,亦引为荣,则鸠资为之治槥。”


亲戚们象过节一样的高兴,大家凑一些钱,请来乐队吹吹打打,那一位少妇自然也不能闲着,穿上了节日的盛装,游历坊市,一些家境富裕的人家,还在自己门前设下宴席,少妇走过来,酒杯敬上去,然后“以颈就绳而殁”。


这一个瞬间,我们不知道是为牌坊的造型之奇、质地之精、雕刻之美而赞叹,还是为慨然登台的少妇和拍手称美的万众而悲凉。


当我们拖着沉重的步履走出昔日的记忆,再一次面对着倍感亲切的青山绿水,再一次在平和宁静的心情下打量徽州,我们的思绪禁不住地纷飞起来。


一切仿佛那么遥远,一切仿佛那么陌生,回首之间,我们又感受到了真实,又感受到了亲切。


“白云深处仙境”,这里就是“桃花源里人家”。


怡然自乐的徽州人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是的,徽州是民族的,天然的,同时也是悠久的,独立于世的,并渐渐地为世界所瞩目的。


当世界投来惊奇的目光,它们并不因此受宠若惊。


就是这样,徽州足以抵挡现代文明的喧哗与骚动。但是,它们神秘的面纱被撩开之后,许多东西会不会就在一刹那间烟飞云灭,永不再来?是不是某些神秘的东西真的不可讲述?是不是一个聒噪的世界里面,那种神秘的东西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


爱默生说,我们相逢时,仿佛我们素味平生;我们分别时,好像我们从未分别。--就像我们的开始一样,我们就在这里说分手吧! 


第九集:《浆声灯影》


9


 


明朝的时候,有一个读书人名叫徐霞客,徐霞客家有万亩良田,他们家织出的薄如蝉翼的丝绸,远近闻名并且被争相购买。


徐霞客可以做一个很潇洒的地主或者商人,但他却在二十二岁那年离开了家门,这以后的三十多年,徐霞客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行走。


在广阔的大地上行走,天戴在头上,路就穿在脚下。


徐霞客走过黄山的时候,有几片云彩从头顶上飘过,徐霞客抬头望去,两峰矗天,好似云中双阙,这就是“云门峰”了。雄伟并且著名的建筑,一般总在入口之处设上巨阙,黄山自然地将天工寓于人巧,  这样的雄秀,使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在徐霞客心底油然而生,于是,徐霞客拾级而上。


明朝的黄山只有一个游客,所以静寂,所以徐霞客能够很清晰地听到石头和松树的说话声。


徐霞客问道,不是说石不能言最可人吗?


石头说,那是因为他没有遇到能说话的知己。


徐霞客说,你们在说什么呢?


石头说,自己听,听到什么是什么。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徐霞客说:“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则天下无山,观止矣。”


大家听了徐霞客的话,问道,你能不能说得再细致一点呵?


徐霞客想了想说道,比如下黄山吧,“由石笋缸北转而下,群峰或上或下,或巨或纤,或直或欹,侧向穿绕而过。俯窥转顾,步步出奇,但壑深雪厚,一步一惊。”


大家说,还有呢?


徐霞客说,我没有空聊天呵,还要接着去行走呢,跟你这么说吧,黄山有泰岱的雄伟,华山的峻峭,衡岳的烟云,匡庐的飞瀑,一句话,就是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黄山在徐霞客嘴上行走,徐霞客走遍天下,黄山名扬四海。 


黄山是仙,仙风道骨,九华山是佛,莲花佛国,我们呢?我们是芸芸众生,我们去黄山,飘飘欲仙, 我们去九华山,立地成佛。


我见青山多妩媚。


也许做人太累了,所以想到成仙,也许成仙太难了,所以还是做人。


也许做人太累了,所以想到成佛,也许成佛太苦了,所以依旧做人。


天高云淡,人在徽州,让我们再一次踏遍青山。


袁枚上黄山的时候,已经是一位迟暮的老人。


随园老人袁枚,读了《徐霞客游记》之后,对于黄山魂萦梦绕,念念不忘。


袁枚是由“海马”背负着上黄山的。


袁枚的年纪太大了,黄山的道路太险仄了,叫作“海马”的当地人,用数丈长的布匹,将袁枚裹在自己身上。


伏在“海马”背上的袁枚觉得辊下里起起伏伏的山峦“状如潮涌”,而自己,就是一只飞翔的鸟儿。


就是在黄山之上,这一位当年因为地方上闹蝗虫,激奋地走出衙门,投身于灭蝗人群,并且悲怆地对着漫天飞舞的蝗虫,呼喊出了“不要再吃老百姓的庄稼了,要吃,就吃我的肺肠吧”的知县官,这一位以毕生的精力,高举着“性灵学”旗帜,对于诗坛上的拟古主义和形式主义坚决冲击的文坛领军人物,面对崇山峻岭,一次次感慨系之。


“如笔、如矢、如笋、如竹林,如刀戟,如船上桅,又如天帝戏将,武库兵仗,布满地上”


这是袁枚看到的山峰。


“红日将坠,一峰以首承之,似吞似捧。”


这是袁枚笔下的落日。


黄山之奇,信在诸峰,诸峰之奇,信在松石,松石之奇,信在拙古,去雾之奇,信在铺海……


这话是清朝的文人赵吉士说的,赵吉士是个实在人,说出话来,也是一是一,二是二。


另一位名叫黄汝亭的文人,游了黄山,却是忽发奇想:“我辈看名山,如看美人,颦笑不同情,修约不同体,坐卧徒倚不同境,其状千变。山色之落眼光亦尔,其至者不容言也。……”


黄汝亭说,以欣赏美人的态度来看山,这是取其同,但美人和美人之间会相互嫉妒,看美人的也会争风吃醋,我们在游山玩水的时候则各尽其兴,各言其美,大家很放松,也不至于会不愉快,这便是看名山和看美人的不同之处。


而黄山的峰峦,又因了云雾的笼罩,焕发着别样的神采。 


这是清朝诗人江鹤亭看到的黄山云海。


那在山间飘荡的,似烟非烟,似云非云,似海非海。随风飘移的还有黄山突兀的危崖,纵横的幽壑,在这样的风中,在这样的云里,山的形态,树的身影,时隐时现,虚无缥缈。


云雾飘荡的黄山,始终处在如临广寒的神秘气氛之中。


现在,我们行走黄山,看一枚枚落在山石中的松果,仿佛前人留下的片言只语,或者曾经有过的故事传奇,当我们和这一些松果邂逅相遇,我们的思绪,悠然地在浩渺云海,飘来荡去。


山是不动的山,屹然岿立,云是飘忽的云,一起一收,静是静得兀然,动是动得突然,静和动之间,奇景幻影,层见叠出。


然后,还有松树。


钱谦益说黄山是无树非松,无松不奇。


有干大如胫而根蟠屈以亩计者,有循崖度壑因依如悬度者,有穿罅穴缝崩迸如侧生者,有幢幢如羽葆者,有矫矫如蛟龙者,有卧而起,起而复卧者,有横而断,断而复横者。


黄山的松树,长在山和云之间,长在前世和今生之间,长在真实和虚幻之间,长在标新立异和循规蹈矩之间。这样的千姿百态,这样的千奇百怪。


然后,黄山上的松树,烧而为烟,制成了徽墨。黄山上的松树,是黄山上的风流才子,清风明月,琴棋书画,而徽墨是黄山松树的一种精神状态,一种思想境界。


现在,我们已经不能知道,一千多年前,我们的先人,怎样从茂密的松林中获得了制墨的灵感,从而制作了“丰肌腻理,光泽如漆”的徽墨,我们只知道,一千多年以来,我们驾驭着徽墨的骏马,纵横驰骋,我们的家园,因水墨而风华绚丽。


其实不是人在磨墨,其实呀,是墨在磨人啊。


这话是苏东坡说的,苏东坡静静地坐在书房里,安祥地转动着手腕,看墨花圈圈,在砚上象轻云似地团团展开,然后阵阵松香,涤尽俗虑,怡人性灵,的苏东坡,物我两忘。


色泽如漆,黝黑之中泛着微微紫气,香气馥郁,经久不散,墨迹不腐不蛀。


徽墨是长在徽州的一棵树,杂树生花,徽墨香气四溢。


《徽州府志》记载,清康熙巡视江宁,曹素功进献宝墨,康熙试用后深为赏识,特赐曹氏“紫玉光”三字。嘉庆年间,朝廷又召曹氏进京特制御墨。顺治三年,曹素功由歙县迁至上海,从开业到1956年,曹氏历经十三代,绵延三百多年。


也是清朝,同治年间,徽州文人谢松岱进京赶考,名落孙山,十年寒窗东流水,谢松岱觉得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磨墨化费了太多的时间而耽误了答卷。谢松岱想,如果能够制造出一种墨汁直接用于书写,既是省时又是省力,不是“一艺足供天下用”吗?这是一得阁的来历,这一年的科举,使清朝少了一个进士,使我们文化历程中,多了一个发明家。


 还有歙砚。是不是从千姿百态的石料中获得了启发,或者说从黄山松树制造徽墨中获得了灵感,我们不能知道。“古墨轻磨满几香,砚池新浴灿生光”,我们只知道歙砚和徽墨,是徽州水土上的珠联璧合,是文化中国,赫赫声名的绝代双娇。


色泽美丽如碧云,石质细腻如肌肤,暗含锋芒,缜涩发墨,油润生辉。这就是歙砚,歙砚下墨快且不损笔锋,夜晚磨墨以后盖好,第二天不干,正好写字作画。


宋朝的米芾在《砚史》中这样评说歙砚:“金星歙砚,其质坚丽,呵气生云,贮水不涸,墨水与纸,鲜艳夺目,数十年后,光泽如初。” 


还是米芾,曾以一方镂刻精致的歙砚换回了一幢豪华的庭院。


而关于歙砚更多的故事和描划,则是蕴含在千百书生文人内心深处的咏叹。


我生无田食破砚,尔来砚枯磨不出。


这是苏东坡的感慨系之。


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


这是郑板桥的由感而发。


也是出产在安徽省的,是宣纸和宣笔。


“宣纸至薄能坚,至厚能腻,笺色古光,文藻细腻。”


我们在明朝人吴景旭的《历代诗话》中,找到了这样的句子。 


这是一个传说,东汉造纸家蔡伦的弟子孔丹在皖南以造纸为业,孔丹一直怀着一个造出世上好纸的愿望,他要以这样的纸张为师傅画像修谱。


有一天,很偶然地,孔丹看到一棵古老的青檀树倒在溪边,终年的日晒水洗,腐变的树皮露出一缕缕外长长洁净的纤维,孔丹之作为原料,造出了质地绝妙的宣纸。


唐乾符年间,书画评论家张彦远在自己的著作《历代名画泪》中说“好事家宜置宣纸百幅;用法腊之,以备摹写。”


这是史籍之中最早对宣纸的记载,这说明唐代造纸术已颇发达,并开始把宣纸用于书画了,但制作水平还不高明,还需要“用法腊之”,才可以“摹写”。


到了南唐,李后主李煜监制的澄心堂纸,“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落光润,冠于一时”,这是宣纸中之精品。


后来,欧阳修曾经用这种纸起草《新唐书》和《新五代史》,并送了若干张给大诗人梅尧臣;梅尧臣收到这种“滑如春冰密如茧”的名纸,竟高兴得“把玩惊喜心徘徊”。


宣纸使文人意气风发,因为宣纸,文人有骨有神。


而宣笔是宣纸的乡里乡亲。


“毛颖之技先天下”。还是在公元前223年,秦国的大将蒙恬带兵南伐楚国,经过宣州的时候,看到这里兔肥毛长,便拨了兔毛装在竹管上。这应该是最早的宣笔,也是历史上第一枝毛笔了。


宣笔早在晋代就名声远扬,宣笔中的上品“程氏笔”更是为文人所喜爱,书圣王羲之曾经亲笔向程氏写过《求笔贴》。


宣人诸葛高,世业守不失,紧心缚长毫,三副颇精密,软硬适人手,百管不差一。


这是欧阳修赞颂宣笔的句子。但是,宋朝的战乱没有因为如此精致的宣笔而退避三舍,战乱也没有因为欧阳修的的赞美而对宣笔网开一面。从这时候开始,宣州的毛笔工人纷纷南迁,浙江的湖州笔派也因此兴旺起来。


湖笔的好是因为对蜂颖的讲究,“千万毛中选一毫”,有了好的锋颖,才使湖笔形成了一个刚柔兼备的笔锋,这是湖笔与中国其他地方的毛笔最根本的区别,湖笔也因此具有了一种特别的神韵。


有人说,中国书画艺术的本质不是写意、不是线条,而就是用笔。 


在中国书画艺术中,用笔可以造神,可以造天,可以造人间美景。


而能够担当如此重任的,也只有湖笔了。


这是湖笔的光荣,也是中国毛笔的光荣。


笔、墨、纸、砚,这是中国古代最富才情的文艺社团了。


假如说笔如篱笆桩,那么,纸就是含住篱笆桩的园地,而水墨,则是篱间开落的花朵了。


驾一叶扃舟,上可以追溯到宇宙洪荒正午,垂一线钓丝,下可以探寻得鳞潜羽翔。


春风化雨,我们从黄山上下来的时候,心思也渐渐地羽化了。


其实,从黄山到九华山,用不了更长的时间,只是,我们在踏上莲花佛国之前,去了人间烟火的宏村。


我们在去宏村的路上,翻着一本名字叫做《老照片》的黑白摄影集,从各种角度拍下了行将消失的老房子。


老房子寂静的暮色,老房子的木结构楼梯,黄昏慵懒的光线穿透老房子的屋顶,使我们为之怦然心悸。


与其说我们是怀恋老房子,不如说我们怀恋的是与老房子共存的一种纯朴与自在,它不像今天的商业气氛那样锐利,锋芒毕露,也不像网络那样令我们猝不及防,随时随地都有一种跟不上趟的局促与不安。


而从真正意义上讲,这一点恰恰又造就了宏村,使得宏村没有心急慌忙地成为无数黑白老房子中的一种。到了今天,阳光底下再也没有新鲜事的今天,宏村才缓缓地浮出水面。于是,世界都知道了在黄山到九华山的路上,还有个宏村。


现在,我们登临九华山。


抬眼看处,山上是烟云蓬勃,翠紫万状,回头望去,山下是烟烟袅袅,红尘滚滚。


九华山从前的名字叫做九子山,一千多年以前,李白路过这里。就在九华山的山脚下,任性逍遥随缘放旷的诗人,面对层峦峭拨、泉飞溪流,自然不会错过这一个借景抒情的机会。


看着松雪喝着酒,心旷神怡的李白朗声而咏:妙有分二气,灵山开九华。 


第二年,李白溯长江而上,到了秋浦江面,再一次遥望九华深秀,李白为第一次没有入山畅游而深深遗憾。


由此,李白写下了千古名句:昔在九江上,遥看九华峰。天河挂绿水,秀出九芙蓉。


九华山是佛教胜地,佛门的子弟也敬慕莲花清虚脱俗的圣洁,所以李白的这一首诗歌,是蕴含佛心的人间清唱。 


蒲团、木鱼、念珠,晨钟、暮鼓、青灯,我们终于走向了九华山上梵宫、寺院和庵堂。


在旷古幽茫的时光深处,有一位誓愿要度尽世间一切众生的地藏菩萨,他虽然经历了无量劫的艰苦修行,久证法身,成就佛道,但他却不愿高居佛位。


人世间的悲哀在地藏菩萨的心里涌起了巨大的慈悯,地藏菩萨立下了一个誓愿,他说:“六道众生里,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子是我母,若不度尽地狱众生,誓不成佛”。


很多年以后,地藏菩萨的化身新罗国的金乔和尚也就是金地藏千里迢迢来到大唐。


金地藏泛舟乘筏,远涉重洋,孤身只影来到大唐,是向往大唐汉土的大乘气象,这时候的金地藏,更多想到的不是普渡众生,金地藏更多想到的是怎样学好普渡众生的本领。


唐朝的诗人李白,为心中的诗情泼山涉水的时候,金地藏正为了求佛求善在江南大地上行走,李白在九江之上,遥望九华山的时候,金地藏已经在九峰奇立的崇山峻岭中跨峰越岭,找到修行的好去处了。


以后的岁月里,九华山上的金地藏除却万虑,心如止水,安然宴坐,他汲溪泉而饮,摘野果而食,于裸岩上起卧,安祥宁和,澹然高洁,决然不知孤苦忧患。


有一天,从山下面来了一位童子。


善解人意的童子留了下来,留下来陪金地藏一起修行,艰苦生活中的一老一小,结下了深厚的情义,只是,没有多久,童子思家心切,还是要下山去了,金地藏依依不舍。


好去不须频下泪,老僧相伴有烟霞。


这是从金地藏仅留在人世的二首诗中摘录下来的句子,有时候最高境界的佛心也就是最平常的凡心,而平平常常的人间情义,却包涵着至真至信佛的意蕴。


关于九华山的书籍中,有着这样的一段记载。


公元756年,春天里的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九华山下青阳县一位名叫诸葛节的儒士,随着几位好友,来到九华山前,拾级而上。


九华山上,白云鲜亮,林木葱郁,诸葛节一行谈笑风生兴致盎然。


然后,他们走过东崖石室。他们走过东崖石室的时候,看到了一位老僧闭目趺坐,苍然凝固的身影。老僧的身旁,支着折足的铁鼎,铁鼎的里面,是夹杂着少量米食的白土。


大家见了,讶然凝噎,诸葛节说,和尚在如此无助中苦行,这是我们的过错啊。


说完了这句话,诸葛节就召集了大家在一起商量起来为这一位苦行的僧人建寺的事宜。


这一位苦行的僧人,自然就是金地藏了。诸葛节将这一个心愿请求于金地藏,地藏应允了他。于是诸葛节和大家下了九华山,并将九华山上的所见所思告诉了乡亲们。乡亲们深深敬服于金地藏的坚贞和刚毅,大家纷纷为建寺慷慨解囊。


紧接着大家进山伐木,掘地挖土。很快,一座煌然大寺拨地而起。


而因为金地藏精神的感召,九华山日渐香火鼎盛。 


岁月在清寂的山悠悠荡去。公元794年,金地藏已在人间走过了99个春秋,这一年的夏末,金地藏召来众位僧徒,向他们告别,金地藏要走了。


金地藏圆寂后,僧徒们怀着崇敬,将他的肉身安放在石匣之中。三年以后,僧徒们打开石匣,准备将大师的肉身移放到石塔里,却惊奇地看到,大师的肉身依然跏趺端坐,颜状如生,撼其骨节,有金锁般的鸣响。


僧徒们忆起佛经上说的“菩萨钩锁,百骸鸣矣”。大家明白了金地藏和菩萨地藏不仅仅是名号相同,徵瑞也是一样,金地藏不就是地藏菩萨的应世化身吗?


“六道众生里,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子是我母,若不度尽地狱众生,誓不成佛”。


神圣和崇高,是一种不死的精神。


老和尚问参悟的人,从前来过寺院没有?那人说,没有,老和尚说,喝茶去。然后老和尚问另一个前来参悟的人,从前来过没有?另一个人说,来过的,老和尚说,喝茶去。小和尚问道,来过的和没有来过的,为什么一样是喝茶去?老和尚说,喝茶去。


这个故事和茶无关,这个故事只是让我们踏进九华山神光岭上的肉身宝殿时若有所悟。


菩提本非树,明镜也无台。


这是出家人写的句子。头一天的黄昏或者第二天的清早,红尘中的一个生命皈依了佛门。


而有时候出家,并不是离开人群社会,有时候出家人的心灵,靠着人间更近了。


就是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


第十集:《朝花夕拾》


10


 


平常的生活,和茶早夕相处荣辱与共,茶仿佛就是我们办公室的同事或者家庭中的一员。


外国人喝茶讲顿,而我们是一种连绵不断的喝法,比如老舍。


老舍到莫斯科开会,苏联人知道中国人爱喝茶,替老舍预备了一只热水壶,可是他刚沏了一杯茶,还没畅畅地喝起来,服务员就给倒掉了。老舍狠狠地骂了一句粗话,然后说:“他不知道中国人喝茶是一天喝到晚的吗?”。


老舍是文化人,为人厚道,各方面修养也是又高又全面,他骂人,是因为喝不到茶,真的急了。


江南人喝茶,是很随意的喝法。所谓的 “茶道 ”,都不是太能适应。不适应,也许就是有了一点为茶鸣不平的含意。茶叶好比是长在田野山岗的乡村女子,她轻松、自然、活泼,也将这样的气息传递给我们。非要进入一种程式,用“三纲五常”去束缚她,真是不好。


因为茶。


这是一个理由。


无论是西湖,西湖的山青水秀,或者苏东坡,苏东坡的千古风流。


色绿、香郁、味甘、形美,西湖龙井,在中国人的心里,这是一个光辉灿烂的名字。


《茶经》说:“杭州钱塘天竺,灵隐二寺产茶。”


这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一千多年前的现在,在杭州担任太守白居易,为了疏通西湖,正在修筑白堤,收工以后,就泡上一杯龙井茶。这是唐朝的诗意生活。


乾隆是一个很有性情的皇帝,所以我们可以想象,乾隆下江南不是视察工作,乾隆一次次地下江南,就是游山玩水和吃喝玩乐。


“地炉微火徐徐添,乾釜柔风旋旋炒。慢炒细焙有次第,辛苦功夫殊不少。”


乾隆十六年(即1752年),乾隆皇帝第一次到杭州,在天竺观看了茶叶采制的过程,颇有感受,写下了《观采茶作歌》。


皇帝在游山玩水的时候还能够体知茶农的辛苦与制茶的不易,也算是难能可贵。


乾隆再到杭州的时候,正好是阳春三月,乾隆来到狮峰山下,胡公庙前的茶地里,他来和大家一起采茶,大家就微笑地看着他,他一付心情很好的样子,从一株一株茶树前走过,然后随意地采下几片茶叶来,乾隆说,朕想的是与民同乐。


大家跟在后面数数字,一圈走下来了,大家说,正好是十八棵,乾隆哈哈一笑说,朕就给个封号它们吧,这一些树是“御树”。


其实这一些在乾隆采撷之前就一向清气袭人,被皇帝碰了以后,也没有成为特别的金枝玉叶。但这一个故事却是让种茶采茶的乡亲们,数百年来心情愉快。所以龙井和故事生生不息,回味久远。


形状扁平挺直,大小长短匀齐,色泽翠绿,鲜艳有光,香气清新高爽,滋味甘甜。冲泡在玻璃杯中,茶叶嫩匀成朵,一旗一枪,交错相映,茶汤清碧,悦目动人。


这是我们面前的龙井茶。


喝着龙井茶,我们想起了扬州的秦少游。


“乌台诗案”东坡入狱,秦少游闻之大惊,专程到江南询问,得知苏轼安然无恙才放心。


那一晚,月明风清,秦少游至龙井赏月,泉冽茶香,众人据石饮茶。龙井寿圣院元净是苏轼好友,于是请秦观留下墨宝,秦观欣然命笔,为龙井题名,并作《龙井记》,“泉者,山之精气所发也。西湖深靓空阔,纳光景而涵烟霏,阴晴之中各有奇态,而不可言尽也……”


秦观后人说,龙井之名何以著,“以余远祖淮海先生为法师作《龙井记》著也。”


在江南,茶不仅仅是一种日常饮品,更是一份独特的文化的蕴体。因为茶,平凡普通的日子,有了诗情画意,因为茶,春来秋去的时光,成了艺术享受。


然后,让我们想起茶具。


黄如犁皮,褐如墨菊,绿如松柏,赤如红枫,紫如葡萄,这样的五彩缤纷和多姿多彩的,是宜兴的陶器。


“人间珠玉安足取,岂如阳羡溪头一丸土”。 


古时候的宜兴称作阳羡,古时候的人们说道,宜兴的紫砂陶器啊,不是珠玉,胜似珠玉。而紫砂陶器中的茶具,则是宜兴紫砂陶器中最有代表性,最具神采的一种。


紫砂的美,让我们想起了西施,想起了范蠡。 


 在宜兴,范蠡被人们尊称为“陶朱公”,当地人奉他为陶业祖师。


相传春秋战国时期,范蠡帮助越王勾践灭亡了吴国之后,就弃官隐退,带着西施,乘一叶轻舟,来到太湖之滨的宜兴定居,并以制陶为业。


绵延起伏的山丘里,是别具一格和卓尔不群的紫砂泥,而沿河两岸,就是紫砂人家了,壶坯在门前的檐下放着,敲坯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响着,平常和普通就在潜移默化中,化为神奇。


或坚毅,或高洁,或灵动,或清秀,或古雅,或雄浑,或灿烂,或平实,这就是紫砂壶之品德,也是人们爱她的根据和原因。


而紫砂壶之所以能够独步千秋,是因为她在悠远漫长的岁月里,自始至终地抚慰着人们的心灵,并成为个人品格和性情的一部分。


《砂壶图考》中说,郑板桥曾经自制一壶,亲笔刻诗云:“嘴尖肚大耳偏高,才免饥寒便自豪。量小不堪容大物,两三寸水起波涛。”


点石成金是在超凡脱俗中,让人产生焕然一新的体会。


落在内心深处的古典情怀和东方情调挥之不去。


清晨或黄昏,独坐书斋之中,这时候阳光滤过木格长窗,轻意地敷在紫砂壶上,壶不能言,人也默默,相友相伴,随意又随和。


梅一样的苏东坡,兰一样的王维,竹一样的郑板桥,菊一样的陶渊明。或者是其它的谁,自然而然,飘逸潇洒,倜傥风流,清标脱俗。这样的气息让人会心和舒展,从中参悟艺术真谛,发现自然奥秘,品味佛家禅意,领会人生哲理,净化意识灵魂。我们和紫砂壶很沟通,也很投机。 


这样的茶具里,应该是泡过一些不平淡的生活,但是我们不能说清曾经经历的春花秋月,已经烟消云散的春花秋月,而留下来的是好茶,好茶还在。


“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三二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喝茶之后,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无论为名为利,都无不可,但偶然的片刻优游乃正亦断不可少。”


这话是周作人说的。就在这一座茶楼,想起周作人的这一段话语的时候,我们遥望绍兴。


那一年,鲁迅十五岁。


三味书屋的四周散放着一些桌子和椅子,我们仿佛听到了绍兴城里“极其方正、质朴、博学”的私塾老师寿老夫子大叫的声音:“读书!”手中的戒尺高高举起,鲁迅老老实实地坐到了书桌前,放开喉咙,也是大声地念起书来:“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


这个在私塾后园写着“栽花十年,看花十日,珠璧春光,岂容轻失”的老夫子说自己的学生“聪颖过人,品格高贵,自是读书世家子弟”。但是,他绝没有想到的是,数十年之后,自己得意门生的一声呐喊,石破天惊。


走出三味书屋的鲁迅,还是去了百草园。这一座台门后的菜园子,总是能给少年鲁迅枯寂的心灵,添上一些情趣和一些安慰。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象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象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象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好多好多年以后的鲁迅,说起百草园的时候,还是那样的一往情深,意犹未尽。


然后,我们走过绍兴。


遍地风流。走过绍兴的时候,我们真切地感受到遍地风流。  


亘地黄河出,天开此一门,千秋凭大禹,万里下昆仑。这是手执耒锸,以为民先,理解水性,顺其自然,将漫天大水接引到该地的大禹。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卧薪尝胆的勾践。


崇山峻岭,茂林修竹间写下天下第一行书的王羲之。


还有“六十年长啸牖下,一万卷独步江南”的陆游。


还有青藤书屋“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的徐渭。


当这一些先贤名士随着从前的岁月远去的一刻,他们举手投足感染了这一片青山绿水,并且使这一片青山绿水对他们的音容笑貌久久缅怀。


先贤名士远去了,青山绿水还在,青山绿水之间的乌蓬船还在。


“船头一壶酒,船尾一卷书,钓得紫鳜鱼,旋洗白莲藕。


勾践说,绍兴是“水行而山处,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往若飘风,去则难从”。绍兴的历史和船是分不开,绍兴,是船上的绍兴。


这一些用橹摇的“棱飞”和“三明瓦”之类的船只,用竹子编成的船蓬,中间夹着竹箬,呈半圆形。再以烟煤和桐油将其漆成黑色,这就是乌蓬船了。而所谓“明瓦”,是指船舱的两扇固定的乌蓬之间,有一扇用蛎壳薄片做成的窗蓬,蛎壳薄片半透明,既可遮太阳,又能避风雨,同时还解决了船内采光的问题。


“轻舟八尺,低蓬三扇,占断苹洲烟雨。镜湖元自属闲人,又必官家赐与!”


这是陆游笔下的乌蓬船,南宋的乌蓬船,在古鉴湖上飘来荡去,而因为古鉴湖上飘来荡去的乌蓬船,南宋的诗人,是一派超然物外的闲情逸志。


而现在,乌蓬船的物质特性日渐削弱,但它在精神层面上的意义,依旧是那样的丰富。乌蓬船,就是绍兴的一件摆设,一种风情,一个不可替代的地域风貌,一种持之以恒的文化特征。


人在江南,因为鲁迅,我们在绍兴久久停留,而因为天一阁,我们走向宁波。


“维殷先人,有册有典”。


还在范钦建造天一阁之前,宁波月湖一带,已经出过不少著名的藏书家。“藏书之富,南楼北史”,指的是宋代建造东楼的楼钥和碧沚的史守之。此后还有元代袁桷的清容居,明代丰坊的万卷楼。


只是,多少年以后,这一些著名的藏书楼留在漫长岁月里的,仅仅是一个名字,以及由此引伸的绚丽的梦想和悠远的惆怅。


天一阁在月湖西面的绿树深处,清朝乾隆间的学者追记,天一阁建于嘉靖四十年,就是范钦辞官回家以后,至嘉靖四十五年之间。一百多年前,清代学者阮元在《定香亭笔谈》中已经说到:“范氏天一阁自明至今数百年,海内藏书之家,惟此岿然独存。”


范钦是在嘉靖十一年考中的进士,然后出任湖广随州知州。嘉靖十五年升工部员外郎,这期间因为触犯了权臣武定侯郭勋,被诬遭廷杖。嘉靖十九年,范钦任江西袁州府知府。嘉靖三十七年,补河南,升副都御史,巡抚南安、赣州、汀州、漳州诸郡。嘉靖三十九年,升兵部右侍郎,同年十月,去官归里。


如果没有天一阁,这样的履历,有一些起伏,却终究还是波澜不惊;如果没有天一阁,这样的人生,有一点光彩,却终究不是灿烂辉煌。


这一时刻,就在范钦的天一阁,我们真的不能说清楚,他是因为做官才藏书,还是因为藏书走上了仕途,但我们能够明确地感受到范钦的人格魅力和文化良知,感受到这样的人格魅力和文化良知,在中国书生心灵深处的一脉相承和源远流长。


三十余年的官场生涯,范钦到过很多地方,这对于一生酷爱读书、藏书的范钦,是一件幸事。他每到一地,都留心收集。而且他和那些只注重版本的藏书家不同,颇有点“厚今薄古”,比较重视收集当代人的著作,所以在他的藏书中明代地方志、政书、实录、诗文集就特别多。像《军令》、《营规》、《大阅录》、《国子监监规》、《武定侯郭勋招供》之类的官书,是当时的内部资料,为一般藏书家所难以收得的。后来,他购进丰氏万卷楼的一部分藏书,又与王弇州等人相约互抄书籍,藏书数量大大增加,共达七万余卷。


范钦在自己的天一阁里,读了将近二十年的书。那一些日子里,范钦登阁诵读,朗朗的读书声,破窗而出,常常使四邻为之赞叹。


楼前的小树渐渐长大成材,日子就在范钦朗朗的读书声中不停地流逝着。范钦知道自己的去日不远,此时他更多考虑到的是防止书籍分散的问题。


“书不可分”,天一阁要流传下去。


结果,他的大儿子范大冲欣然放弃了万金家财,而继承了天一阁藏书。


范钦去世后,范大冲乃至大冲的子孙们更是精心保存先父先祖给他们留下的这笔无价之宝,他们商定出不近人情的天一阁藏书禁约。禁约规定:藏书归子孙共同所有,共同管理。凡阁门与书橱门锁钥分房掌管,禁以书下阁梯,非各房子孙齐至,不开锁……


“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规矩,使天一阁的图书束之高阁,不肯让外人阅读。


因为这样的规矩,留给后人的是万卷之书。


因为这样的规矩,留给绣芸姑娘的却是一幕悲剧。


这就是天一阁的芸香草了。这是夹在天一阁动人的故事中,有一点枯黄但决不会老去的芸香草,这是让留在历史的长河里的一个青春的生命,依旧年轻的芸香草。


钱绣芸,我们不知道她最初的名字,我们只听说,她一针一线地绘了数百幅芸香草刺绣,我们也不能知道她是在婚前就开始穿针引线,还是在婚后一如既往,我们只记住了她对芸香草一往情深,和蕴藏在这数百幅芸香草之后的她那忧郁的眼神。


她是宁波知府丘铁卿的内侄女,她酷爱诗书,她嫁给天一阁范邦柱最初和最终的目的,就是做了范家的人,就可以登楼看书了。顶着红头巾走上花轿的那一刻,钱绣芸觉得自己就是夹在天一阁诗书中的芸香草了。


只是范氏家族严禁妇女登上天一阁,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这是祖上传下的不可动摇的规矩。


怅然若失的钱绣芸,抑郁成疾。临死前流着泪说道:“我之所以来汝家者,芸草也,芸草既不见,生亦何为?君如怜妾,死葬阁之左近,妾瞑目矣!”


“当窗介石苔俱古,触手灵芸冲不生。”


“英石厨头架,香芸卷里攒。”


真的,有时候我们不能分辨,这一些流传下来的句子是说芸香草,还是说钱绣芸。


清康熙十二年,著名学者黄宗羲想登楼看书!


这对范家各房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震撼。


黄宗羲与范氏家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照理是严禁登楼的,但出乎意外,范氏家族的各房竟一致同意这一位铮铮大学者破例登阁。于是,黄宗羲在天一阁里细细地阅读了全部的藏书,并为天一阁编订了书目,后来还写了一篇《天一阁藏书记》,文章开头说:“尝叹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


继黄宗羲之后,入阁读书的知名学者亦屈指可数,仅李邺嗣、万斯同、徐乾学、全祖望、袁枚、钱大昕、阮元、冯登府、薛福成、缪荃孙等十余人而已,他们的名字,都是上得了中国文化史的。


天一阁这样严密的封闭状态持续很久。郑振铎先生在《录鬼簿》一书题跋中说到,一九三一年,他和赵万里先生、马隅卿先生从北京南下访书,专程到宁波,“日奔走谋一登天一阁,而终格于范氏族规,不得遂所愿,盖范氏尝相约,非曝书日即子孙亦不得登阁也。”


清乾隆三十七年,清政府决定设立四库全书馆,集中大量人力物力,纂修《四库全书》,便向全国各地采访遗书,要求进呈备用。为了做好这份工作,乾隆在上谕中指名道姓,说到了天一阁,“江浙人文渊薮,其流传较别省更多。果能切实搜寻,自无不渐臻美备。闻东南从前藏书之家,如昆山徐氏之传是楼,常熟钱氏之述古堂,嘉兴琐氏之天籁阁,朱氏之曝书亭,杭州赵氏之小山堂,宁波范氏之天一阁,皆其著名者。"


这样,以范懋柱为代表的范氏后人不得不应诏进书。当时进呈了多少书,没有确切的记载,据光绪十年编辑《天一阁见存书目》时考查,后来被收录在《四库全书》里的有九十六种,列入存目的有三百七十七种,天一阁对《四库全书》的编成确是一大贡献。


乾隆非常感谢天一阁的贡献,多次褒扬奖赐,并授意新建的南北主要藏书楼都仿照天一阁格局营建。天一阁因此而大出其名,尽管上献的书籍大多数没有发还,但在国家级的“百科全书”中,在钦定的藏书楼中,都有了它的生命。


面对着古朴苍老的天一阁,我们看到的是天一阁“百川归流”的文化感召力,以及“四明文献之邦”藏书传统的源远流长。


岁月流逝以后,天一阁还在;人走远以后,故事还在。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般的开落。


江南啊故乡,那是多少人出发的借口,也是多少人归来的理由。


你走的时候她默默无言却也绝不阻拦,你踏上码头她已在静静地迎候了。


长成于斯,终老于斯,能读出这片青山的心事,也能听懂这绿水的歌吟。春播秋种,寒来暑往,渐渐的,你就是长在江南这棵树上的一杆枝桠或一片叶子了。


没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苍凉辽阔,没有“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凝重深沉,也没有“江作青罗带,山为碧玉簪”的悠闲清雅,江南有的是杏花春雨般的飘逸浪漫和轻柔婉转。


山在天边而翠,水在云中而回。清风明月本无价,远山近水皆有情。这一份淡泊宁静,也只有江南更能体会。就像大气磅礴的天地间也有斤斤计较的胸襟,小巧玲珑的世界里,同样有着坦荡博大的情怀。这样的情怀,比“力拔山兮气盖世”含蓄内在,比“风萧萧兮易水寒”自然深刻,这样的情怀,以一种不依附于任何别的什么的姿态和境界,独立于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之中。这样的情怀,就是江南的本质与原来。


水轻柔地流着,风婉转地吹着,就在这样的阳光下,江南走进了我们的心中。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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